西元前1645年,又一个夏夜。
黄金宫,某处回廊。
水晶铺就的地砖纯净而剔透,一块块堆砌嵌合,仿佛是一池池相通的四方清泉,透过它能看清内里浮动的奇迹脉络,也能看清上方人惆怅的脸。
“唉……”
更正,是惆怅但俊秀的脸。
他身后的舞厅会场上灯火通明、曲声悠扬,而不远处传来贵族小姐们的嬉笑——只不过这次不再是带有恶意的嬉笑,如果不是距离实在太远,她们就要把手里的帕子和扇子和媚眼一起,朝他丢过来了。
数十年前约翰逊王子殿下还是待嫁贵族小姐们最想择中的丈夫,数十年后手握重权深受陛下宠幸的辛格大臣便顶替了这个“最想嫁男人”的位置……
无他,黄金宫重臣中他的家族是最高贵的,在众贵族里他又是手握权柄最大的,“贵族”“重臣”“年纪轻”三项条件叠加,他还是唯一一个无不良嗜好的英俊单身汉——成为无数贵族小姐梦想中一步登天的金踏板,顺理成章。
时过境迁,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不过当年举办宴会的大王子肯定变了——现在他坟头草已经长到了十几米高,听说那边守陵的仆人成天消极怠工。
“唉……”
无视了周围所有暗示,辛格大臣低头坐在那儿,再次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忧郁感是美男的添加剂,嬉笑声更响了。
这样一个美好的夏夜,这样热闹的庆功晚会,辛格大臣如此忧郁地独坐在那儿,是想着哪个幸运的姑娘呢——又或者如传言中说的,他和大帝——“喂。”
卡丽贝宁掠过走廊,一脚踢过去。
“你差不多行了啊,在这凹什么造型呢。”
刑事大臣被财务大臣一脚踹倒在地,他没有躲闪,只是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脸。
“贝宁你小心点,万一磕碰了我的帅脸,你赔得起吗!”
卡丽对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再帅的脸,自己宝贝般捂着护着高喊一句“我的帅脸”,也立刻变得不帅了。
不管他多英俊多有本事有心计,自恋程度高到这种程度……
噫。
“我赔你个头。赶紧起来,难得举办的庆功宴你不去跳舞不去喝酒,跑到角落里装什么忧郁啊?”
前面听上去还像是好人劝解同事情绪,卡丽最后几句话便直接暴露了目标:“我跟查理他们约好在包厢里打牌,可夏洛特坐对面局局诈我,我必须再拉拢一个队友!就差你一个了,快过来!”
你哪次跟夏洛特打牌不被她局局诈骗,一个算账的被夏洛特诈这么多次还要继续跟她打牌,也是没谁了……
劳伦维斯把无语的吐槽藏在心里,把有些无奈的笑容端在脸上。
“找文森佐玩牌不行吗?我挺忙的。”
“你弟?他正在那边忙着他的第三十八次相亲,努力给高贵的辛格家族开枝散叶……”卡丽挥挥手,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不管他不管他,反正你也只是坐这里叹气,忙什么?”
忙什么?
意识到推不开同事的邀请,刑事大臣只好坦言相告。
开场白是第三声“唉”。
后接:“我刚才想请他喝酒,但又被无视了。”
这个“他”根本不需要指明,全朝都知道“他”是谁——卡丽:“你又跑去跟那家伙搭话了?那个长得特别特别丑只能戴黑黑面具见人的家伙?”
你跟夏洛特到底要往他身上泼多少脏水啊。
劳伦维斯一言难尽:“都是为陛下效力的同僚,何必……”
“何必刻意讨好他,”卡丽有些不满地嘀咕,“反正那家伙又闷又沉的,不愿意搭理人,对他说坏话说好话都是一个样,而且他笨到不会跟陛下告状。”
你也知道他不会告状啊。
“你到底抽了什么疯,非要跟他打招呼?天天拿着热脸贴那块铁面具……”卡丽皱眉,“虽然你的工作有不少跟他重叠的地方,但那家伙不会因为关系好坏变幻态度的,他只听陛下命令做事,非常公正……”
你也知道啊。
劳伦维斯托着腮,眼神飘向回廊外的舞厅。
裙影重重,手帕折扇间,一抹黑影正安静立在角落。
那是舞厅唯一一个不被光照射的夹角,可以避开波光粼粼的水晶装饰与金穗子,又正好处于人群边缘,距离倚在榻上支着头喝酒的大帝只有三步。
即使是人人欢庆的宴会,即使同僚与上司都沉浸在酒水音乐中,他依旧沉默无声地执行着自己的护卫任务,不被任何外物动摇。
骑士。
……即使是宣称“最为高贵”的辛格家族,他也从未见过这样忠诚的骑士。
不为金钱,不为名声,不为权力,根据他这些年接触后所了解到的,黑骑士的脑子里也并非灌输着死板深刻的骑士戒律……
可不该如此。
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弱点,才有执着坚定的动力……
一个把忠诚做到“完美”的骑士,他不信,这人别无所求。
那么最深处,他最深处的欲望——又或者,他所忠诚的东西,是什么?
“我很好奇。他是个有趣的人。”
刑事大臣的眼底有些深。
出身帝国最大的贵族,又看遍牢狱里无数人性袒露,将探寻真相作为毕生理想的他,是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黑骑士本身。
一个不符合“人性”的……非人吗?
卡丽并不知道同事心底已经逐渐推理出骑士的非人身份了,只会和数字打交道不太会和人打交道的她来回瞅瞅,便一巴掌扇在劳伦维斯肩上。
“隔着这么多人你看什么看,那家伙都扭头了,你还看,戴面具长脓包的闷葫芦究竟有什么好看的,有这个时间不如跟我去打牌。”
劳伦维斯:“……”
劳伦维斯默默揉了揉肩膀。
就你这样的傻子,还想打牌诈赢夏洛特,下辈子吧。
“你确定他因为我扭头了吗,贝宁,不是自然转头?他没这么讨厌我吧……”
“他是挺讨厌你的,每天上朝都无视你的‘早上好’,已经无视一整年了。”
“……你之前不还说,他是个好话坏话都不爱搭理的闷葫芦,那偏偏为什么这样讨厌我?”
两位大臣一边往舞厅包厢走一边闲聊,而卡丽再次用情商很低的直线逻辑给出了答案。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丑,你长得好看,所以他讨厌你很自然。”
劳伦维斯:“……”
对真相的求知欲、对骑士的怀疑心全然散去,这下劳伦维斯真情实感地抚了抚自己的秀发,又抚了抚自己的脸蛋。
“怎么办,看来美丽也是一种罪过。”
卡丽:“呕。”
“呕——”【西元2224年,医院】
一睁眼他就大口大口地吐了出来,过度绝望催生的反胃感让劳伦维斯直接吐光了今天的早饭——“你醒啦?”
等他终于把头从桶里拔出来时,脑袋便被扶了起来,戴上了呼吸器,又缓缓放回枕头上。
平躺向上的视野里探出一张脸,是位戴着口罩的护士小姐。
劳伦维斯恍惚地看向她。
“刚才你上班期间昏过去了……有两个好心人拨打急救电话把你送到这,说你上厕所上到一半突然跑出厕所趴在地上大哭大吼,然后就昏了过去,疑似突发性癫痫……但检查结果还好……除了一些呼吸过度、心率不齐的奇怪症状……”
还好,还好,刚才所有的一切都是噩梦,我只是脑子里浮出了些莫名其妙的片段,大概是癫痫后遗症吧。
护士小姐低头拿出平板,用电子笔齐刷刷地写着什么,嘴里嘟哝着“但蹲坑理论上不会导致癫痫啊”走远了。
徒留劳伦维斯恍惚地看向天花板。
不再被人脸遮住的天花板。
雪白雪白,洁净到反光,能渐渐描绘出清晰的、圆润的、锃光瓦亮的……
头。
去掉“头发”的头。
……不,这个噩梦还没有醒!这个恐怖无比的噩梦!
他差点就没喘上气来,但上辈子那数十年的刑侦生涯与这辈子数十年的码农生涯终于交汇在一起,劳伦维斯坚强地挺住了——冷静,冷静,先采集情报,再分析情况,一定能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首先,他打着哆嗦伸出手,再确认一下我头顶的触感……有可能,有可能只是癫痫导致的视觉错误……
“咔嚓。”
是手机闪光灯的动静。
“咔嚓咔嚓咔嚓。”
怼着头顶拍,还一连串响个没完。
“哦,他醒了。”
“……废话,当然会醒,小黑你别总怼着他头顶开闪光灯拍……把连拍模式关了,给你买手机不是拍秃子用的……”
秃子。
这个词尖锐无比地扎进劳伦维斯的心脏,他躺在床上又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再也下不去病床了。
是癫痫,是癫痫,一切全是癫痫幻觉。
而两张脸再次从头顶探过来——不,一张是千年前驾崩的上司的脸,还年轻了许多许多;另一张则是片一次性塑料纸盘,用胶带固定了起来。
恍惚感加剧了。
“我……死了吗?这里是……天国?”
大帝与骑士对视一眼。
因为他哭天抢地的动静太大,被架上救护车时又挣扎得太剧烈,所以刚才护士走之前给他打了点镇静剂,现在应该是开始起效了……至于他为什么会到医院她又为什么会打电话叫救护车……
三秒钟后,大帝意识到解释一长串来龙去脉很麻烦。
她言简意赅:“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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