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空依旧没有放晴,阴雨连绵。
正值换季,又撞上台风,今年的秋雨有些格外恼人。
云倒是不厚重,或许是这几日下了太多的雨,虽然仰头望不见光,那些云朵却有些零碎,仿佛水库边缘张开的那些老破渔网,多年没被人维护过,带着阴湿湿的潮气,有些可怜。
大帝今天起得很早,端着一杯加了巨量枫糖浆的咖啡,她趴在阳台上托腮望了会儿,却忍不住哼起了歌。
歌声并不动听,和雨云一样,只是零碎的小曲,乱哼哼罢了。
大帝其实唱歌不怎么好听,歌舞艺术虽然是皇室的必修课,但那时她没什么机会修习这样高雅的东西——久而久之,比起歌唱,她更擅长跑调。
大帝又哼了几句,还是没找到调,眉皱了皱。
一只黑手套在这时轻轻敲了敲阳台的拉门。
“吐司,煎蛋和小西红柿,还有一份鲜虾奶酪浓汤,您今早点的早餐……要在阳台吃吗?”
因为没唱出想要的调子,还正好赶上了骑士过来——想到自己刚才那完全走音的私人瞎嗨竟然被骑士听进了耳朵里,大帝原本不错的心情有些坏。
她淡淡道:“拿来。”
骑士将托盘递了过去,放在阳台的三脚小桌旁。
他没有挤过去站在她身旁,因为这是一间很小的公寓,而那是个很狭窄的小阳台。
空调外机就悬在大帝头顶,旁边邻居那根胡乱支起的晾衣杆差十几厘米就能碰到这边,水管乱七八糟地分布着,墙根还堆着厚厚的包装袋——那是大帝买周边时多余的外包装,盒子、袋子、稍微有点造型的塑料杯套……
虽然大多是些一文不值的包装,但镶嵌着她各个自推的图案,大帝舍不得扔,平时堆在家里又占地方,骑士征求她同意后,便一齐垒放在了这里。
当然,他不得不承认,垒放在阳台而不是垒放在室内,骑士存了些“让它们意外被雨打湿然后彻底消失”的心思……他实在看陛下那些花里胡哨的“自推”不顺眼,那种瞎抛媚眼、毫无生气的纸片雄性哪里值得陛下“推”,还额外收藏他的相关垃圾……
大帝展示柜与收藏柜里的珍品他不敢动,但这些碍事的包装……反正陛下过了收集的瘾头就不会再看,他迟早偷偷扫进垃圾桶里。
——可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又明白自己这“碍眼”的观感并非出自敬仰陛下,纯纯是自己的私心……骑士实在心虚,前几天又收拾了一番,用透明的防雨布将它们统一罩住了。
大帝为此又夸奖了他一番,说他干活特别细心,骑士更加心虚。
……但这不妨碍他依旧觉得那堆破玩意碍眼,占了陛下心里的“自推”,此刻又占了陛下落脚的位置,让本就拥挤的阳台变得更加逼仄。
站在那儿的人理应被全世界的荣光加身,为什么偏偏选择这种鸽子笼般的老旧公寓楼呢。
如果阳台更大些,空间更宽敞些……
他就能堂而皇之地走过去,越过这道玻璃门站在她身后,不用再顾忌会蹭到她的肩膀或后背,间接蹭乱了自己的心跳声。
……但这样也好。
他要稳住心思,更要稳住心跳。
发觉自己喜欢上某个人,有时格外困难,有时却只需要一瞬间。
该如何发觉呢?或许要经过漫长的衡量或对比,又或许只是一眼合缘、随意敲定……
发觉之后,要么震惊迷茫,要么慌乱无措,要么泰然处之谋定后算——骑士却不在这任何一种情况中。
那一晚,陛下邀请他低下头,而他竟然连一秒钟的拒绝都没想起,完全顺从着本能……
要不是神明露面,差一点点,他就要真的亲上陛下,玷污她了。
……差一点点,幸好打住。
那之后,悄然无声,又小心翼翼的,骑士用一周来确定了,原来自己对陛下抱有的“坏心思”。
解决不了,无法压制,只会越来越坏,像被丢弃在雨中发烂的苹果。
波澜吗?当然有。
惊讶吗?也还好。
震撼吗?其实说不上吧……
就像那锅反复练习、悉心琢磨、研究了几千年的土豆浓汤——小火慢炖着,香味弥散着,最终顶开锅盖的气孔,达到足够浓稠、丝滑合适的程度。
虽然炖那道汤很费功夫,但炖汤的过程是漫长、细微且不知不觉的,里面的化学物质一点点相互反应,食材改变着彼此抵达最和谐的结果,盛出来的那一刻,只会有些恍惚。
“我原来就这样轻易失败了”,有些预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更多的是无奈,与难过。
或许在几千年前,就有许多次机会能更早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但……
那又有什么用,陛下是不可能回应这种感情的,骑士真心认为,没谁配得上她的偏爱,或回应。
所以,下属单方面对主人生出这样的觊觎心思,当然是“失败”啊,这肯定会影响他执行任务,继续辅助陛下征服——看吧,他甚至不能顺着陛下的心意让她完全触碰他,还为此导致了陛下心情不好跑去喝酒,这难道不正是“坏心思拖累工作”的实证吗?
骑士很沮丧。
但他并不能否定自己,因为那个人是陛下。
闪闪发光的黄金大帝,对她抱有倾慕之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虽然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觊觎陛下,但,她又是那样的好。
骑士认定了,陛下是整个世界的征服者,那全世界赞颂、倾心、留恋于她……
也是理所应当的。
谁能不对陛下动心呢?谁都应该对陛下情有独钟。
他默默地接纳了自己的坏心思。
但也依旧想站在最安全的原地——这才能更长久、更稳定地陪着陛下。
稍稍后退三步,又在不被她察觉时,往前进了一步。
“陛下,”骑士停在一个合适的距离,隔着玻璃拉门问她,“您刚才在唱什么?”
大帝的神情一僵。
她自诩是个完美强大的好上司,唱歌跑调这种事,以前绝无可能让下属发现,如今还是距离太近……
“我不知道您还会唱歌,”黑手套举起停在录音界面的手机,下属面具后的眼睛恳切又诚实,“特别特别好听,超越了我所有音乐app里那些大数据推荐的曲子。您允许我录下来做我自己的手机铃吗?或者起床铃?”
大帝:“……”
小黑的音乐审美,好怪哦。
还是说龙的耳朵就是怪怪的?
但被衷心赞美总是很值得高兴的,大帝轻咳几声,之前的尴尬感一扫而空。
“随你,但别给外人……”
别让其他人知道,是我唱的就行。
骑士点点头,双手捧起录音完毕的手机:“我会终身珍藏,不让任何人发现。”
大帝:……大可不必,这又不是什么殿堂级美声。
但小黑已经捧着手机转身去摆弄设置了,他走之前还体贴地拉上了阳台的门,重新给了大帝一个私密的空间。
虽说如今大多数时候他们会共同坐在餐桌上吃饭,但今早大帝主动端着杯子来阳台发呆,还命令他做好早餐端过来,骑士知道这代表她想独自赏赏景。
大帝便继续转头看雨,哼着小曲。
依旧跑了调,但大帝一想到这是对方刚听见便决定珍藏的声音,眉便完全舒展开了,眼前的风景也……
唔。
天上可怜兮兮的云朵,怎么这么可爱。
湿漉漉的空气满是清新的草叶味,发达过度的城市经过数日的浇洗后几乎焕然一新,柏油马路闪着亮晶晶的水光,落到地面的小雨也像是撒娇。
天气真好啊。
大帝将吐司塞进口中,嘴角翘翘的。
站在西元2224年无比狭窄的小阳台里望雨,她却有种当年初初登基、站在布鲁塞尔殿前眺望明朗朝阳的感觉。
天气,真的,超好。
这样好的天气,又撞上星期日,被子毛毯热饮料一应俱全,门后的龙暖烘烘的任埋任蹭任暖脚——还有比这更舒适的事吗?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除了待在室内睡觉。
不过她刚刚起床,不能放任自己再次睡过去,虽然是周日,但她自己是老板,事情来了便也不分工作假日……
大帝喝光糖浆满满的咖啡,将盘子里最后一枚小番茄扔进嘴里。
“小黑,工作咯,今天上午要加油啊?”
还在那儿埋头设置短信铃的龙仰起头。
“是。”
【数小时后】
虽然大帝今天给自己布置了不少任务,又特意起了个大早,但在奇异的好心情驱动下,工作很快就暂告一段落,手头的布置也无需紧急催促。
不管是骑士那天从海外带来的菲比坡下落,还是凯特在芙蕾拉尔区酒吧内查到的端倪,她派出劳伦维斯在彭赛海边缘搜索的组织踪影……
汇总,分析,再调整。
能快速解决的事,就采取最利落的方式;需要挑时机的事,则要拿出最好的耐心来。
不管指挥作战,还是处理国事,快速固然最好,但也绝对不能轻易着急。
就像攻陷北方神国,将那位最强神明统治的雪之神国收入麾下——从开始布局到挥下最后那一刀,大帝不止铺垫了十年。
毕竟克里斯托王国曾经是大陆上最弱小的王国之一,而北方那位神明的国度却是马蒂兰卡最强大的神国,爱与美之神的存在时长,更是万年起步。
其中无数次看似暴虐的清洗,看似无谋的征伐,看似昏庸的宠爱神明……都是别有心思、慢慢铺垫。
奥黛丽克里斯托弑神的野心不是自登基起,不是自夺位起,而是更久更久以前,十岁的那个生日,她捧着浓汤坐在路边,指甲缝里是挖取金链子时沾到的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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