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千千万万种不同的情感关系,大帝浏览那些网页、论坛与相关书籍时曾发现,这其中最难的,就是承认自己的错误。
那些总争执不休的情侣,没谁愿意认真反思自己的错,没谁能平心静气地站在对方的角度换位思考,到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一拍两散——当然,人之本性,这没什么好指摘。
就连大帝自己,稍微设想一下,对面要是有个雄性生物大喊大叫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自己不知道反思……
反思个头,大帝下令砍对方头的手蠢蠢欲动。
她很清醒地明白了,她自省反思整理错误还行,可面对别人的指责反思,她万万做不来。
毕竟她亲爹亲大哥亲弟弟是真的指着鼻子对她大喊大叫过,而她是真的搓搓发痒的手下令弄死对方,他们现在连坟头草也沙化消失了……
但这种问题对骑士而言,恰恰相反。
坦诚自己的错误并不困难,双膝下跪认错也不困难,在大帝座下真诚忏悔引颈受戮反而是他千年来的老常规了——平时快递送慢了五分钟骑士都会诚心邀请对方砍了自己的头——当下属就是要当出这种自觉来,要不怎么能把完全不想管他的红气得破口大骂,张口闭口就是“成天当狗”“给龙丢大脸”呢。
但要骑士对陛下表达出自己作为个龙的不满,自己的意见,自己的负面情绪?
难,难上加难,比把脑袋搭过去任打任砍难太多了。
今夜也是如此,即使他被她在楼道里突兀揭了面具、砸了掩体、还拧皱了鳞片化作的领带,对黑龙而言这是再激烈不过的挑衅——千年来憎恨着自己的丑陋躲躲藏藏,脸上的面具对他的意义早已超出了最基础的“挡脸”,被突兀剥开又砸碎,就像是人被突然剥除了浑身上下所有蔽体的衣物,扔进冰天雪地里。
所以骑士第一次伸手推了大帝。
他将她推进玄关内,推倒在沙发上,又在她错愕的注视下重重摔上门。
因为不能待在楼道里。
失去了面具,待在楼道内,感受着忽闪忽闪的楼道灯罩在自己脸上,清晰看着她的虹膜里倒映出自己狰狞的刺青……
仿佛又一次回到了笼子里,又一次回到弱小低微的幼年期,嘶吼再大声也吓不住笼子外嬉笑围观的人类,而他们穿着漂亮洁净的长袍,应和着兴致勃勃放下刻刀的神明,一齐用手指点着他脸上斑驳的鳞片与血。
【看,小龙,多适合你?】
【冕下,您真是太有艺术眼光了,这滑稽丑陋的牲畜非常适合——】
被暴露,被观赏,被指点。
被当做一个宠物,嫌弃打量。
冰雪岑寂的神殿也好,鸽子笼般拥挤的公寓楼也好……
只要摘下面具,只要暴露自己脸上的刺青——那逼仄的近乎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恐慌——如果骑士晚了几秒没把大帝推进门内,如果大帝多出几秒打量在闪烁感应灯下的他,就能发现……
看似破天荒发了狠,对方却比她更茫然,更慌张,甚至……
他在恐惧。
幼时受过伤的应激反应,骑士控制不住。
但房门紧闭后隔绝了楼道内那隐隐的“窥视”,他真切将她推倒在沙发上,确认过自己最喜欢的气息也是这栋小公寓里唯一存在的气息,慢慢意识到丑陋的脸并没有招来陛下的厌弃或鄙夷——本能的恐惧慢慢散去,尽管裸|露脸颊的难堪还在,理智却回笼许多。
“表达不满”,这终究是下属做不出来的。
龙叼着她的侧颈,啃,咬,泄恨般留下印记——不,终究什么过分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尖牙一松一合,又变回浅浅的摩挲。
大帝早回了神,推拒的手也摁在了他的肩头,但就像那力道越来越接近撒娇的啃噬,她本想往外推的手终究什么也没做。
她第一次发现,咬,这个属于野兽的动作也能做得这样委屈,这么轻。
【陛下。您很坏。】
……连小孩都不会这么笨拙地骂人了。
这呆子。
尖牙的摩挲再次降级,仔仔细细的舔舐掺杂着零星的悔意,黑龙逐步收敛着畏惧、难堪、彷徨与忿恨,他告诉自己陛下并非有意打破面具,楼道的暗影里没有嘲笑或指指点点,如此失态发狂的自己才应该……应该……
认错悔罪。
黑龙松了口。
他放开禁锢,也撤开身,低低道:“陛下……”
——后面的悔罪词卡了一半,撤开的动作也没能成功,骑士回不到她膝盖下的位置,因为西装外套的纽扣被大帝扯在了手里。
啃咬是忿恨,舔舐是后悔,龙的举动看似过界,其实只是些小孩子的气恼。
最凶猛的一开始,他也不过是轻咬。
但这一阵不痛发痒的啃噬轻舔对人类完全是另一回事——骑士愣愣地低头,发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陛下扯到了胳膊肘下面,自己的衬衫也被她拽开大半,自己半露出的胸口……
骑士不由得侧身,又往后缩了缩,避开那只即将摸进去的手。
“陛下?”
陛下此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没再生气,也不严肃,飘飘忽忽的,有点像喝醉了酒。
……根据她过快的心跳频率与过高的脸颊热度判断,的确很像是喝了酒,还得是度数特别高、混在一起的假酒。
龙嗅了嗅,却怎么也没嗅到酒味,而且他很确定陛下今天没喝酒,他明明和她是一起出门一起回家的——“愣什么?继续啊?”
是陛下,她彻底拽开了他的西服外套,那只被他避开的手再次往他的衬衫里伸。
刚才她的眼神带着朦胧的醉意,现在却添上了一点真实的火气——但是很奇怪的那种火气,骑士以前没见识过——“继续,快点,怎么不继续舔了?”
骑士:“可我消气了……而且之前是我对不起……”
大帝的腿被刚才那通舔□□得没什么力气,手倒是咔咔扯断他外套上最后一颗纽扣,骂骂咧咧:“道歉!道什么歉!这种时候道歉有什么用,你倒是闭上嘴然后快点继续——”未成年龙:“……”
好怪哦。
未成年龙十分茫然,十分害怕,面对如此陌生的陛下,他又往后缩了缩。
反正衬衫外套都不是他最在乎的面具,即便被发怒的陛下全部扯碎,黑龙也不会再有应激反应了。
未成年龙的思维是这样的:生气,害怕,竟然把面具弄碎了,我真的会咬你→唔我舍不得咬痛你,那轻咬一下下→可万一轻咬也会痛呢,那再舔几口口→好了这几口口就够了,我也是时候清醒了,舔完之后完事了,清醒了,可以撒开爪子重新低头认错了。
可怜大帝……她被这呆子撩得不上不下,迷迷糊糊时觉得他也是时候脱衣服了吧,哎呀等不及了我先帮他扯——结果见对方啃到一半就愣着不动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撕完了他的衬衫直接反推过去——杂志、水杯、零食袋子,骑士重重地倒上去,茶几叮铃哐啷砸下来一堆。
大帝当然没有龙那一推就能把人从门外直接拽倒在沙发上的奇幻巧劲,拜他那通瞎啃所赐,她的双腿到此时还没什么力气——但借着最后缀着的那两颗可怜的扣子,她用两只手横冲直撞地揪着拉着,又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过去骑上他——桌面清理大师无需巧劲,足够莽就ok。
被鲁莽压倒的骑士倒是没有“被压倒”的感觉,他只是扭头,仓皇去够茶几下那个她惯常用的马克杯,生怕磕出口子:“陛下——”大帝才不会在这种时候走神在乎马克杯,她打开他的手臂,又用力拽开了最后两颗纽扣。
“你快点!”
快点什么,继续什么,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骑士满脸迷茫,就感到她的气息凑近了自己。
与发怒时不同,与喝醉时发酒疯又不同,她贴近的气息愈发强烈,眼神也……
喉中莫名干渴。
对面加速的心跳仿佛通过某种无形之物传导过来,自己胸腔里的心脏也开始同频跳动。
好奇怪……
好渴。
垂在茶几外的手捏紧了自己刚才接住的马克杯,龙听见里面细微的水声,立刻捞了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是大帝早上喝剩的红茶,在家里摆了一天,又凉又涩嘴,挺难喝的。
但古怪的渴意成功消减下去,奇奇怪怪突然逼近自己催促的上司——要扑倒的对象突然举起个杯子横在中间,咕嘟咕嘟喝水,任谁都能光速清醒。
大帝……大帝正要俯下去的鼻子抵上了杯壁,她默默一顿,终于后仰了。
然后龙喝完了水,然后龙继续仰头瞅她,大帝清醒对上了他清澈又愚蠢的目光。
大帝:“……”
大帝扬手,啪一个大耳刮子过去。
被拍击脑袋的骑士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表示:“我错了……”
大帝知道他丁点不疼,也知道自己的手疼得很,但她依旧挥掌拍他:“知道错了没?知道错了没!”
“……知道错了……我错了……刚才不该咬您……”
“呸,是不该咬到一半就打住,既然开始就给我继续下去啊!!你知道刚开始就打住有多难受——”她一边数落一边坐直了,而骑士一边听训一边摸索着自己被撕碎的衬衫,他似乎想将其拼凑完整,但大帝把扣子全扯光了,这可怜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大帝:“……”
大帝又是一掌扇过去:“知不知道我说什么!别管你那破衣服了!”
这不是破衣服,这是我自己的鳞片。
已经过了气头的骑士没把这点不满说出来,重新唯唯诺诺,低声下气:“陛下,不知道,您刚才究竟想继续什么?”
这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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