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下属的口中听闻红的存在时,大帝其实是有些厌恶对方的。
童年阴影,族群霸凌,反复制造容貌和身材焦虑,还有那些几乎等同于pua的嘲讽训斥……
大帝再喜欢逗小黑,也不会贬低他的相貌与身材,恰恰相反,她在这方面一向是毫不吝啬地给予大夸特夸——因为说他“坏”“不乖”“很烦”,骑士能识别出是玩笑、是逗弄,也有底气更近一步黏过来表达不满。
但倘若说他“长得丑”?
……压根不用说,举手投足、方方面面,他至今仍旧不肯长时间摘下的面具便可见一斑。
从刚发掘到战场上沉默强大的士兵、打算将其收入麾下那时,大帝便开始不停歇地给予他鼓励、赞美、奖赏——可哪怕到了千年后,哪怕她的揩油次数已经多到令他也察觉了自己是“被馋着身子”,哪怕已经成了男女朋友,大帝时不时就趴过去摸摸拍拍再亲亲——【小黑,你身材超棒哦】。
这话她没说过千遍,也绝对有百遍了。
但以往情绪敏感的骑士偏偏在这时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钢铁木头,赞美欣赏垂涎他统统视而不见,即使大帝磨破了嘴皮子夸他好看夸他帅,骑士所流露的反应也是……
“好感动,您竟然愿意这样哄我,这样不嫌弃丑陋的我”。
……唉。
这就好比网购时一百句好评都没有那两个带图差评显眼,而无数道“你很美”的评价,也无法盖过一句“你又丑又胖”的刺耳声音。
那个自我贬低到尘土的审美观,大帝估计再花三十年也拗不过来——他至今还没放弃荒谬的减肥计划呢,大帝知道他一直偷偷在看之前买下的减肥课视频,甚至一边看一边记笔记。
但没关系。
大帝有信心一直一直夸赞下去,每天每天都夸赞到三十年后,用不断的肯定重建他的自信心——也不是多辛苦的事情。
虽然“关爱男朋友”是她这几天刚刚接触的领域,但“宠爱唯一的骑士”,大帝的经验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
只是。
千年后,大帝逐步发现,骑士并非一条绝对懵懂无害的小狗,黑龙身上还藏着太多他不肯向自己言说的秘密。
【骑士】是向她垂首屈膝——但那是龙仿照着合适的人类规矩、在这个人类社会所做出的一层保护膜,地位、尊严、荣誉、钱财、理想……他其实不看重人类社会的任何东西,她曾经自以为能将【臣子】捏在手心的东西,在黑骑士面前统统清零。
一个压根不在乎升职加薪、奖金福利,只凭着所谓【喜好】上班的员工,老板又能真的拿他如何呢?
龙并不被世俗或社会裹挟,他有着想走就能飞上高空的辽阔自由,所以大帝其实……
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怀疑。
她信任他的忠诚与喜欢,却怀疑他不被自己所知的每一面。
刚遇见红的那夜,接过她递过去的烤鸡腿串,他嘴上说着开心,身上却萦绕了淡淡的戾气,再后来某郊区医院产生诡异的地震,他的衣服沾上了河水的气息;芙蕾拉尔区那晚,他所经过的路线有个保安在岗亭失踪,次日又被警察发现于那个酒吧附近,但她追问时他只是偏头无言,仿佛全身心沉浸在小宾馆那个混乱的夜晚里;去图书馆触发了神明遗物时,她见到万年以前那样一段细思极恐的渊源,又亲眼望见黑龙独自面对神明的分魂时将对方生吞活剥的举动,之后一场诡异的高烧过去,他却对那一切只字不提;还有她去年不管不顾要抽烟时他强硬的拒绝,与流浪汉厮混时他近乎发飙的表现……
与他至今对自己含含糊糊、不曾讲明的那三千年。
三千年的空白。
三千年前,她死去,他说我处理好您的后事便下到墓穴里,一直陪着您。
三千年后,她醒来,棺材旁没有任何踪迹,墓穴里空空荡荡,只有满地画着血腥献祭符号的邪教尸体。
最终追着一伙“据说”盗走了黑骑士长剑的家伙,大帝从首都千里迢迢前往亚尔托兰沙漠,这才意外落入了沙漠下的岩洞,撞见了蜷缩在那儿休憩的庞大黑龙——为什么?
三千年后的他为何会待在距离克里斯托大帝墓穴远远远远的亚尔托兰大漠地下,他又为何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不露出任何震撼、惊诧、动摇或久别重逢的爱意——他只是垂首,低头,披上【骑士】的身份,以龙身对她行古礼。
【陛下,我守在这里,一直守在这里,吵醒您午觉的,不是我。】
这是黑龙在三千年后对她陈述的第一句话。
现在想想……
那简直就是审讯室里的犯罪嫌疑人,在听到警察迈入时,低声辩驳。
【犯罪者不是我。】
他不意外她的出现,更不意外她会找到自己。
……大帝那时震惊于磅礴巨大又绮丽的龙原来真正存在于世,又被“我的骑士=龙”这事实所深深震撼……
当初她没有细想那一幕,等逐渐冷静了,才发觉了不对劲。
她不怀疑骑士,但却无比怀疑黑龙。
可黑龙却自愿向她献上所有财宝,又依旧臣服于她的膝下,任她驱使去往天南地北收集那些没什么卵用的情报或古董,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她在克里斯托博物馆的地下馆藏中见到一串不为人知的鳞片手链,红龙循着那串手链出现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
如果不是那串手链产生了一系列不妙的反应,如果不是红龙偷偷进入了黑龙的领地——大帝想,【红】这头龙的存在,他甚至压根不会告知自己吧?
世界上仅剩的两头龙,他唯一的族人与亲人,可却根本不愿意主动将对方介绍给自己。
大帝非常不快。
倒不是“吃醋”这种感觉,她还不至于跟黑的亲姑姑吃醋,这种不快就像你养的小狗不知何时在外面某处猫窝里拜了把子认了亲——每次与对方在外接触,他又会偷偷瞒着你,还时不时地把你给他买的小鱼干,叼过去送到对方的窝里。
……啧。
大帝打探过无数次,在黑龙语焉不详的那些提及里,红龙不仅仅是看他长大的姑姑,更是精通神明魔法的美貌智者,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为了串成手链,你是亲自拔下了自己的鳞片?】
【不,陛下,那是因为与红厮打……】
制成手链的鳞片,是与红龙争斗时掉落的。
红龙又在何地何时与他争斗?
——墓穴深处,那空白的、她死之后的三千年。
红龙在他看守墓穴时频繁来过多次与黑龙争斗,又在他离开墓穴后不再踏足克里斯托。
于是大帝轻易就得出了一串公式。
黑龙隐瞒的秘密=红龙曾亲眼目睹。
或许不能这样绝对地完全划上等号吧……
但大帝一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所以她止不住地厌恶红,红龙不仅仅被她看作黑龙每一次自卑表现的始作俑者,也是“黑龙不完全属于我”的活体证明。
不过,成为情侣后,大帝倒是不再纠结,霍然开朗,产生了一个全新的角度——男朋友的姑姑,那不就是我的姑姑吗?
已知有两条龙知晓一个共同的秘密,所以他俩总避着她偷偷摸摸见面私聊……那两头龙的线段就变成两龙一人的三角形呗,她直接逮住机会插进去——没办法从黑龙那个看似呆蠢实则闷沉的铁板嘴里撬出来秘密,忽悠红龙的难度可是大大降低了啊?
至于童年欺凌、姑侄俩至今不合的恩恩怨怨……
小黑要是真如自己所怀疑的、闷声不吭地对她瞒了那么多事情,那他的心性也绝对没脆弱到三万年后还活在红龙的阴影里。
自卑是真实的,但比起只在幼年亲密相处过的红龙,更多是后来芙蕾拉尔癫狂扭曲的折磨所影响吧?
况且,细细一琢磨,或许,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小黑也没对红龙手软过……
【夜,23:05分,黑骑士府邸售票处后,景点安保室】
“你,你非要离得我这么近吗?”
“我怕你受凉,姑姑,你看上去很冷啊。”
红龙的声音已经尖不可闻,大帝故意又凑近一步,甚至在月色下瞥见她颤抖的肩膀。
“区区蝼……不,人类……滚……不,离远点……我,我不会……”
比起厌恶“蝼蚁”,红龙是害怕她。非常害怕。
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只有一面之缘的她?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姑娘在烤肉店时还大大咧咧、火爆又傲气的,又是头彻头彻尾嫌弃人类的龙,如今甚至打着哆嗦,屡屡将“蝼蚁”改口为“人类”……
大抵是被谁在背后威胁了吧。
至于那是谁……
大帝抬眼,骑士从上锁的安保室里探出头来——他之前便默不作声地绕到监控死角撬开了窗户溜进去,如今又从里开了锁,打开了一盏台灯。
“陛下,先换套衣服吧。”
大帝先看了眼他递过来的胳膊,水平高度是乖乖巧巧低于她胸前的,但却直直地插在了她与红之间。
大帝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这套保安制服,扬起眉。
“你打算装作保安混到晚上闭锁的景点里?但这外套马甲的颜色太亮了,想必是属于白天疏通交通的信号员吧?夜间潜入过于显眼……”
骑士摇摇头,又向前递了递。
“这套是羽绒马甲,很暖和。”他道,又窸窸窣窣,翻出另两套暗沉的黑色保安服,“您先穿上以免受凉,然后我与红换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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