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劳伦维斯辛格给他的同事做一个智商排名,即使算上当年威名赫赫的黄金大帝——不,他们都不够聪明。
【黑骑士】才是他心目中的第一。
那“东西”才是最聪明的。
他最关注那东西。
虽说排名第一,这并不是说他能像曾经崇拜大帝那样崇拜他——劳伦维斯深深地忌惮他,警惕他的言辞,忌惮他的沉默,忌惮他那怪异的行为举止……
这股深深的警惕感与千年后的他产生了某种同频,以至于“揭露骑士的真面目”成了他远比“搞清楚自己记忆来源”更重要的事情——因为后者不过是个普世观念的阴谋,劳伦维斯确认自己的兄长有能力解决什么邪恶组织;但前者却是他追寻了千年的真相,“黑骑士的身份”,这是他梦里梦外都一直未能弄清的谜题。
他从何而来,他是什么,他为何待在这里?
劳伦维斯总是充满怀疑。
千年前的刑事大臣怎么也不相信那个沉默寡言的无害同事会甘心做他主君的狗——明明压根不是人,却把人类的礼仪与规矩学得那样精深。
他时刻盯视他,试图抓住每一丝破绽,反叛的证据或怪异的变化,以此将黑骑士押进自己的监狱里,最好能送他上陛下的断头台,剥除他所有用于伪装的人皮——哦,千年前的劳伦维斯不讨厌黑骑士。
他想用仅人类能使用的公正律法彻底抹除那头不明生物的危险性,但这不代表他对他有什么恶意——只是作为一个聪明的人类,他本能地警惕一个远超人类所有能力的智慧生命,更何况那东西还卑躬屈膝混迹在他们之中……
谁知道它在图谋什么可怕的事情?
劳伦维斯担负着帝国的法律与公理,他必须永远警惕,永远怀疑。
他必须为了帝国处置一头人类无法轻易战胜的怪物——因为法律与公理束缚不了那东西,可它偏偏又执掌了仅次于帝王的权力。
千年后的劳伦维斯并非捍卫最初那部大律法的卫道士,但他与那个自己的记忆中得到了一个全新的角度,如果说卡丽模糊地将自己与辛格大臣之间形容为“隔膜”,那么,劳伦维斯所站的,就是纯粹客观的“第三人称”。
比起那位一生都提心吊胆的大臣,他观测到了更可怖的事情。
为什么如今他所有的同事、那个时代能站在大殿上每一位参与朝会的精英,连带着那时他所侍奉的君主、三千年后人们公认的最完美的克里斯托大帝——记忆里无数虚影都那样强大聪明,可为什么他们没一个人意识到,【黑骑士】是那样聪慧,聪慧得毛骨悚然,是令人类战栗的东西?
只需要将自己的思维调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角度。
三千年前,一位异瞳异发的异邦人倘若生活在帝都克里斯托,那他虽不说受歧视,却也很难完美融入当地的文化……
可那个东西,不露脸,不露皮肤,自始至终藏在他黑漆漆的铠甲与看似沉默木讷的个性里——却又完美地融入到人类的族群中,灯火辉煌的王宫夜宴都无法破坏他的伪装,他永远隐藏在阴影里。
一头非人的怪物,掌握着远超人类的强大力量,却同时有着远超人类的谨慎与警惕——这是有违常理的,强大者总有些俯视众生的傲慢,弱小者才会那样谨慎小心,另辟蹊径。
可每个臣子都能在明知“黑骑士异常强大”时,将他划定为好欺负、可忽视的软柿子,仿佛他同时释放了“强大”“弱小”两种信号,又将它们毫不违和地融为一体。
……那头怪物藏得太深了。
他比一个有着真正人身的外国人更懂得调低自己的气息,也比任何一个聪慧机灵的臣子更懂得在君主座下卑躬屈膝。
谁能说这头怪物不聪明?
可竟然谁都觉得他不聪明,认定他憨直呆傻,好骗得不行。
【骑士】太危险了。
他必须被揭穿才行。
三千年后繁荣的克里斯托联邦已经推翻了三千年前刑事大臣的假想,那东西潜伏在他们之中不是为了破坏帝国的和平——可无所图比有所图更加可怕,因为他依旧出现在这个三千年后的世界,装着青葱水嫩、懵懵懂懂的样子,以此蛊惑千年后的这批聪明人再次放下戒心。
劳伦维斯不会放下戒心。
看似诚实的骑士甚至没有在他面前揭下面具、表明身份的诚意——那他何必去信任一头怪物呢?
他绝不可能毫无所图……可什么是比“国家和平”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今日,他追踪着骑士的身影,当他消失在望远镜里,疑似去了卡座对面的花丛下……不,劳伦维斯并不相信黑骑士是个愚蠢的恋爱脑,只是离开这里去对面和女人调情。
劳伦维斯推断,是自己的窥探被发现了,那东西借着调情的借口离开了他的监视,很快就会来处理自己。
……可他真的会冒险与自己直接接触吗?
如今的他比当年伪装更甚,藏得更深,那副“恋爱脑傻白甜”的样子浑然一体,连他也看不出伪装的成分,为了融入人类的族群里,这玩意比国家级演员还要入戏……如果不是反复结合各地传说、早早推断出他是头龙,劳伦维斯会觉得,这就是个到处挖洞缩起来的老鼠精。
况且他身边还有个人类女人。
根据龙的传说……生性暴虐荒淫的龙或许拥有许多个解决欲求的情人,劳伦维斯并不怀疑他与那个卡座对面的女人存在亲密关系。
只是,以这头龙堪比老鼠精的谨慎个性,即使他与对方同床共枕,也不会吐露出什么关于自己身份的信息。
所以他一定会特意避开那个女人,或许是将她送回家后,他会偷偷潜入我的公寓,再次抹掉我的怀疑与记忆……
那么,我就要趁那个女人还在时接近,不给他任何单独接触我的时机。
——劳伦维斯最终便基于这些推理采取了“换上侍应生服饰潜入后门直奔餐厅”的行动,可他没想到,刚刚理好领结向里走,便碰上计划之外的因素——“啊,不好意思。”
一个客人撞翻了他手里伪装用的托盘与高脚杯,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抬眼时迷迷瞪瞪的。
“你是……不好意思……洗手间往哪里?”
劳伦维斯急切地看着不远处的门口,骑士的背影已经护着那个金发女人离开了。
虽说守在门口的卡丽能拍下他俩的照片,但他必须亲自追过去才行,不能——劳伦维斯想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客人。她身上有一股非常浓的香水味,与甜葡萄酒的酒气混杂在一起。
“不好意思……洗手间……带我去……”
女客人却怎么也推不开,她醉醺醺地往他的臂弯中倒,抓他胳膊的手却异常有力地揪在他的衣服上,像是某种需要钳子才能挤开的水蛭。
在推理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劳伦维斯后背升起一股极冷的麻意。
不对劲。
这个人故意挡着我,这个人是——“嘘。”
女人贴着他,挤着他,柔柔仰起头,旁人只为这桩艳福窃笑不已,却见不到她眼底浮现出银白色的神环。
“你不错。看上去是具好用的身体。”
劳伦维斯屏住呼吸,他想要大喊想要逃跑,却被女人一路“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洗手间里——“她”将他推进隔间,又把抽水马桶的响声摁到最大。
劳伦维斯动不了。
被那东西粘住的身体一点点发麻变凉,他感觉自己的感官渐渐消逝,仿佛从立体的人类被压成薄薄的纸片,模糊中猛然想起前日收看的新闻,一具被发现于地铁女厕所的零碎男尸——“喂!喂!公共场合有伤风化啊——喂,里面那个侍应生,出来,别让我知道你偷占醉酒女客人的便宜,否则小心我告诉经理!!”
隔间门被剧烈敲响,一个大嗓门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叫骂着,听上去是这家餐厅的服务生。
劳伦维斯感觉自己逐渐稀薄的灵魂被她的大叫一把扯回了人世,再回神时,他清晰看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面露忌惮,眼底划过一丝无奈与痛惜,然后那光环缓缓变暗。
无奈……与痛惜?
这东西认识外面人?
光环在女客人的眼底消逝,后者打了个酒嗝,迷蒙望望四周,便推开他冲向了后方的马桶——低头开吐。
劳伦维斯瘫软在地上,也很想呕吐或尖叫,刚才那种被逐渐抹消的感觉太过恐怖了——“喂!出来!”
门嘭嘭直响,是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侍应生。
……是了,是了,我不能瘫在这里,我好不容易抓到黑骑士的破绽……要继续……要……
他走不动,也站不起来,抖着手爬过去开门,一只手飞快地揪过他的领结将他提了过来,仿佛他是根带泥的萝卜,将他一路拽到洗手池前。
劳伦维斯被扑了一脸冷水,女人提溜着他领结后方的系带,以免他一头栽倒在水中。
……她怎么不喊了?为什么这么熟练地处理好我?莫非她敲门之前就知道了我的情况?
“你可真轻,”对方忽然在他头顶说,比刚才大喊大叫时平静许多,“拖你比拖我家……狗轻松多了,身体不够结实啊,小伙子,挺虚。”
劳伦维斯趴在洗脸池边,迷蒙地回头。
女人抱臂看他,神态懒洋洋的,眼皮半耷拉着,好像只是出来抽个烟,顺手救个人。
她耳边的金发明明比早上九点照耀黄金宫的太阳还闪亮,可劳伦维斯并没有对她的外貌产生类似“惊艳”的异性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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