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这人其实也不算标准意义、极符合刻板印象的那种脑斗派,再怎么说也是亲自上过战场征服世界的人,当年与黑龙结下缘分,也是因为她不假思索挥下的一刀,砍断了他身上属于神明的锁链。
她的反射神经、战斗直觉俱是顶尖,倘若真动起拳头打架,同体格的现代人类中,少有能战胜她的,而即使面对身高两米的肌肉大汉,大帝也能想办法抢先制服对方的弱点。
正如同之前她与菲欧娜的对质——同样的距离,对方只能及时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做到不露怯意,大帝却能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直接扳断她的指甲再塞进旁边的卡扣里,用出近乎能掐断对方骨骼的力气。
至于她平常那种在小区楼下晃两圈就歇菜的表现……誓死躺平的宅宅星人嘛,有个能当载具也能当跑腿小哥的男朋友供自己驱使,何必再辛苦劳累呢。
“只要认真起来我可是很强的”,这话乍一听有点中二,但大帝就是能很自信地形容自己。
之前大帝狠狠下定决心,甚至豁出半条命来,拿出了从大山底下暴走一小时抵达景区入口的毅力——可别小看这段路,专门的旅游接驳车以50码的速度要在盘山公路中开十五分钟才能开完,不仅距离长而且全是带着弧度的大陡坡——大帝甚至后半小时是全程小跑上来的,可见她底子不错,哪怕久疏锻炼,也能压榨出骨子里的爆发力。
所以当她被骑士半扶半拖着拽到缆车入口处,堪堪恢复了点体力,又生出了不屈服的心气。
尤其是缆车的购票点与乘车处统统大排长龙,内里挤压的人头熙熙攘攘,其中各式夕阳红旅游团的旗帜花花绿绿,令她联想到过期水果罐头里的彩色霉点。
……比起“和一堆人挤在一起”“和一堆充满无限热情的爷爷奶奶挤在一起”,孤僻的阿宅宁愿继续锻炼身体。
大帝又转向那三万多阶台阶:“我……呼,气喘匀了……觉得我能行。”
她是气喘匀了,所以她立刻又作起来了。
骑士手套中的爪子痒痒的,有点想一掌打昏她直接扛回家。
“人太多……挤进去我头会更晕……也会更想吐……”
好吧。骑士也知道她有多讨厌排队。
“我可以动用魔法。”
大帝:“不行,在这种地方使用……”
“我可以杀掉前面污染您耳朵的人群。再把售票窗口里的东西抢出来。”
大帝:“……小黑,不行,答应我你要遵纪守法。”
那您倒是答应我别不顾身体瞎作死啊,黑龙阴郁地想。
他愈发想在山崖上磨爪子泄恨了——最好能直接把这座大山磨塌,这样就能叼着陛下往最平整最低陷的碎石滩上一方,达成她心心念念的“爬到山顶”目的,然后直接叼回家。
正处于发|情前期的他本就易怒易躁,任何“伴侣被伤害”的念头都会激起黑龙强烈的反感与敌意,更何况大帝是真的被伤害了,前两天卧床高烧不起的表现令黑龙难受得不行。
当她第一次陷入高烧昏迷时,黑龙便背着她灌下了红龙配置的延迟药剂——他已经用副作用极大的强效药延缓了自己的发情期,决心找到更无害的更与陛下无关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陛下必须拥有健康的身体,这是比“服从陛下命令”优先级更高的事情。
可他想不通,偏偏是陛下自己在和她自己的健康作对,仿佛即便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也要达成什么目的……有什么目的值得她花费这么大的代价,受这种折磨?
不如把眼前的蝼蚁全部消灭。
不如把令她疲累的山峰碾平。
“小黑。”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那股快炸锅的烦躁,大帝又叫了他一声,掺上无奈:“听话。”
我不要听话,因为您也不听话。
骑士无法跟脸色苍白的她吵架,他把这句反驳闷在心里。
“小黑……”
面具被汗津津的手指往外拨了拨,一个豆浆味的吻落在他的下颌,很轻。
“乖。听话。”
“……”
一只格外单纯的男朋友,用一枚格外亲昵的吻,总是能轻易安抚的。
大帝感觉到他无形中的怒气与杀意一点点淡去,真跟顺了毛的小狗似的,她仿佛又看到了缓缓摇起的尾巴。
可她刚要翘嘴再亲——“一股发酵的豆腥味,”男朋友扭头,“好浓,不亲。”
大帝:“……”
大帝一把撂下他的面具,狠狠弹了个脑瓜崩过去。
狗鼻子。
直来直去的狗鼻子!
——虽然她能猜到他是不想继续动摇、为了不被她再次牵着走才拒绝亲亲,但这个拒绝理由实在太招人牙痒了!
不就是豆浆喝多了……运动过度后反胃吗……可恶……哪里难闻……
大帝转脸往外走,同时又较为隐蔽的举手成拳,圈住口鼻,往里呵了口气。
……呕。
以后再也不喝那家豆浆了,这浓度,做的是豆汁吗。
味道好难闻。
小黑那个比人类敏|感几百倍的鼻子没吐出来真是个奇迹……这头傻龙是真爱啊……
大帝踏上一阶山道,同时默默翻出口袋。
自从和一头嗅觉超凡的龙交往,“口香糖”就成了她口袋里仅次于手机的必备品。
一枚强效薄荷的……算了他好像也讨厌薄荷味……水果西瓜吧。
大帝将口香糖往嘴里一扔。
她没意识到“随身携带口香糖”与“随时准备给对方一个体验良好的吻”之间的联系,但骑士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禁又动摇了几分,染上怀疑。
大帝以前没那么精致,她是很少注重穿着、妆容、身上气味的,素面朝天是常态,认为保持得体与干净就行——可仔细想想,现在的她每次吃过大蒜后,都要额外刷牙漱口再喷清新剂,口香糖更是成了常备品,前两天发烧时甚至在迷糊中拉着他追问对香水有没有意见,说要把家里的沐浴露和肥皂统统换成格外浓郁的睡莲香型,还打算弄个格外馥郁的调香,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喷个遍。
骑士前两天一直忧心她的身体,将大帝的要求都当成了病中的胡言,没工夫细想,可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她报出的那些配方,玫瑰,莎草,睡莲,各式大漠特有的花朵与矿石……
虽然发情期被延迟,但黑龙始终能闻到自己身上不断散发的气息——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气息,这是龙族中远比姓名更具有特征的个龙标识,通常用于追踪或求|偶,相当私密。
但不将他作为异性看待的红龙闻着只会是“超浓臭鸡蛋味”,正如他闻她发|情时是“特浓臭榴莲味”,可红骂骂咧咧地说过无数遍,自己是香甜的蜂蜜黄油牛奶味儿,比他这个臭鸡蛋高级……
如今龙族只剩他与红,生理上相看两厌的他俩都嗅不出彼此的真正气息,而与他是交往关系的陛下又不是龙,自然没谁能嗅出他真正的气息。
哪怕龙族还在时,黑龙也是离群索居的异类,他早把“自己的气息”忽视了,没指望过任何人或龙注意、提起。
可陛下竟然这么准确地指出了符合他气息的几种香调……莎草在人类的香水中并不常见,陛下以前还嫌弃过睡莲香味太浓郁呢……
她怎么闻到的?难道是那天的药物影响?
所以她今日这么反常……是因为他吗?
突如其来要爬山也是……是顾虑着他身上的某个问题吗?还是探究到了让她心烦不已的秘密?
骑士惊疑不定,任何一个猜想都令他本能想驳斥“荒谬”,但任何一个猜想都那么符合逻辑。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如果她这趟出来是因为要排解心情……是的,哪怕陛下不表现出任何不良情绪,他也能察觉到她心情不好……
那瓶毒药真的能让陛下拥有与龙同等的嗅觉吗?
那她此刻岂不是能嗅出他身上更多的——骑士脸色突变,瞳孔骤缩。
幸亏他戴了面具,也幸亏大帝正呼哧呼哧地爬在前方,她实在没工夫转头关心男朋友变化的神情。
……不,不可能吧。
估计是那瓶毒药短暂地起了效,陛下模模糊糊有了印象,但她没有嗅到更深一步的……
黑龙在心里飞快地把自己仅存的秘密过了一遍——又确认,里面应当没什么能让陛下心情这么不好,累死累活来爬山的。
如果是陛下发现了那个最严重的秘密——不可能,她的反应不会这么平淡,应当会立刻冷声叱他滚,和他分手离开,给他判下永无谅解的死刑。
不可能。
骑士掐破了掌心。
手套与皮肉迅速愈合。
……放轻松。不可能。
红制作的毒药再厉害,也不会暴露我的秘密——那是连红都不知道的秘密。
“小黑……呼……小……黑……水……”
“是,这就来。”
【又半小时后】
大帝爬过了第一万三千四百零六只台阶。
相当惊人的战果,她真的咬牙办到了。
……但同时,她也真的歇菜了,连弯腰扶膝盖半蹲都做不到,只能脸朝下趴在路旁凉亭的长凳上,宛如一条在水里扑腾了两个多小时后总算上岸的死狗。
骑士默默戳了下她的手,大帝整条胳膊软绵绵垂下来;骑士默默戳了下她的鞋跟,大帝整条腿也软绵绵垂下来;骑士默默戳……
他收起爪子,不敢戳了,生怕她直接融化在长凳上,成为一滩再起不能的液体。
没有翻白眼吐舌头是大帝最后的倔强,但她此刻那宛如失去灵魂、脱骨鸡爪般的状态并没有比前者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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