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固然对自己女朋友的敏锐度深信不疑,但他却也时常迷茫于她那堪比装了雷达的洞察力。
我今天出门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和什么人交谈,又在工作时撞见了什么意外——无须主动汇报,大多数时候,上司只要瞅瞅他的脸,便能猜个七七八八出来。
甚至,不止单纯经历的“琐事”,心理波动,委屈心思,几句不甘不愿的腹诽——她也能瞧出来。
大帝不止一次提前在饭桌上表示“吃你的鸡腿不准乱减肥”,倒掉他泡好的减肥茶推去汽水…
…可骑士明明一句话还没吭。
——而且,不是被芙蕾拉尔断绝了爱意的感知么,为什么她次次都能抢先他发觉“你超喜欢我对吧”,然后反过来捉弄他、欺负他、拿捏他的喜欢就像在拿捏什么黄金令牌?
这着实令龙古怪。
人类明明没有超强嗅觉、广阔听觉,而他女朋友虽能在干正事时见微知著,她自己过日子却懒得抬眼走路,拖鞋蹬脚上一穿就是春夏秋冬,网购的四十元吊带穿到脱线也懒得更换,惹他生气时神经要多粗有多粗,绝非共情力发达的细腻之人……要知道陛下沉迷游戏时甚至连炒菜里的土豆片和姜片都分不出味来,丢进嘴里嚼半天才能反应出不对……
这样的她绝对没有电影里那种无限感知的超能力吧,为何总能轻易猜出他身上的端倪呢?
……以前也就算了,他平常在陛下面前本就不打算特意遮掩什么,。
可自从陛下在地底之行后流露出对他伤势的过分在意,骑士领悟到不能让女朋友过分担心,每次受伤后便会认真清理血迹、合拢伤口、尾巴爪子和现场统统打扫得一干二净,拿出执行任务的谨慎与仔细——但每每回来后,还是总能被陛下一眼看穿。
究竟为什么能发现。
他的伤,他的掩饰,他的失误与慌乱。
就像他明明不觉得很疼,可一向讨厌浪费时间的她,为什么要反复地询问他,“疼不疼”?
回答“疼”会让她露出很糟糕的表情,回答“不疼”,她便更加不开心地沉下脸,将怒火遏制在眼底。
那……该如何回答才能让您放下心,展平眉,重新心情愉悦起来?
骑士不明白。
大多数时候他知道该如何哄劝、退让令陛下开心,可每次陛下发现他受伤后,怎么哄都很难重新开心。
【奥黛丽,你要开心。】
千年前做出了那份背叛主人的决定后,这个愿望便越过了听从命令的忠诚,几乎成了骑士最高的行事目的——他奋力为她营造无所事事、懒惰轻松的生活环境,极其迫切地渴望能抹除她身边所有“不开心”的元素,将所有“令她不开心”的事情一律视为毕生仇敌。
压力,责任,沉重感。
骑士甚至能为此放弃去询问她的心意,放弃催促一个感情上的回应——一切都是为了让陛下“开心”,而逼迫她迅速回应自己的单向热恋并不能使她露出轻松的表情。
那就不逼。
被允许向她诉说“我喜欢你”就足够了,他只要守在她身边黏着她就可以,不求那句常规又普通的“我也喜欢你”。
任何沉重的东西他都不愿交给陛下背负,她已经担得够多够重了,不能再——“疼不疼?我问你话呢?究竟摔哪儿了?为什么会摔?伤口多大?疼不疼?”
——又一次淹没在女朋友暗含怒火的“疼不疼”后,骑士略局促地拉紧外套拉链,扭头躲开她要摸上来的试探。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小事而已。
您没必要又露出这样不开心的表情。
骑士的“扫尾”做得的确完美,大帝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伤口、血迹、被撕破的衣衫,她想扯开他的外套撩起衣摆,但骑士把拉链拽得死死的,又屡次推开她的手,示意她回去吃饭。
“早饭吃过后就抓紧时间,我们要尽快下山。”
大帝当然能瞧出他是在转移话题,但骑士推开她后又捡起了扔在地上的罐头粥,小心翼翼地拌匀:“您要是不喜欢原味的,我还拿了一罐香蕉味……”
大帝才不在乎早餐罐头的口味,她只想弄清楚这蠢蛋为了这几颗罐头又吃了什么亏——她一顿不吃又不会死,现在环境特殊,他为什么就不能老实安全地在她身边待着!
可骑士默默从袋子里掏出第二份罐头,然后把第一份摔脏的罐头捡了捡,挑出没有灰尘的部分,送进自己口中。
在她的瞪视下,他缩着肩膀,抱着膝盖,还特意拉远了他们俩之间的距离,灰白色的、淋着雪水的睫毛被她凶得一抖一抖,拿起树枝重新在篝火边扒拉那碗残余罐头的姿态,比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还可怜。
大帝:“……”
大帝也很想知道,这头大傻子是从哪儿学来的秘籍,谈了恋爱后愈发会装可怜,愈发懂得让她半点重话都舍不得放、一腔怒火憋在心里发不出来。
什么小狗嘤嘤超能力,太不科学了,这头龙明明没有任何演技。
——大帝能一眼瞧出他受伤的原因其实特别简单,骑士遮掩了所有,偏偏漏了唇色。
他嘴唇的颜色非常寡淡,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微微发白,坐近了细看,甚至有点发紫。
虽然“外出失温”“缺少淡水”也能解释唇色的变化,但大帝数个小时前才偷偷亲过他的嘴唇——她当然记得那时同样在低温下的唇色,虽然有点凉有点淡,可依旧带着健康的红——今早那份柔软的血色却完全褪去,傻子都知道这样的变化是身体不适。
至于她为什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嘴唇……揣着“啊今早好像还差个早安吻”的心思看向对象的嘴唇,岂不是天经地义吗?她昨晚只亲了两个,今早就应该亲三个啊?再加上刚才看见那小垃圾后想要安慰他别难过的心思……任何一对情侣的早上都会自然而然地发生这个吧?
……这蠢蛋。
大帝看他这幅迷茫又弱小的蔫态可怜,不忍心继续逼问,只是板着脸挤过去,挤开他热粥的胳膊,自己把煮早饭的任务抢过来,又故意解开了自己的外套,压着他往岩壁上推。
骑士以为她这是要恶狠狠啃两口泄愤,他温顺地低头露出喉结,却又下意识地扭身避开侧腰,怀着“不愿弄脏她衣服”的本能。
——大帝立刻就意识到,这就是沾上过血污的伤处。
这蠢蛋……伤在这,岂不是又撕裂了旧伤,差一点就捅穿要害!。
他把自己的龙肉当成什么了,建材市场门口摊子上的二手床垫么,二手床垫都不至于为了展示“坚韧度”让买家随便拿刀乱捅吧!
大帝又气又急,她成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瞪了眼这头傻乎乎低着头等待被啃、还抖着眼皮的呆龙……半是假装半是泄恨,她还是顺其自然地在他脖子上啃了两口,然后剥开衣领,一路往下摸。
这同样是不单纯的亲密接触:大帝确认到,没有血腥气残留。
看来血止住了,伤口估计也愈合完毕,是与神明无关的小伤,在积雪打滑的山路上摔倒么。
这就好,大帝勉强放心。
她收回试探的手和唇,盘算着他拿回来的火腿肠和鸡蛋能不能掺进粥里给呆子多补补血,却突然被骑士拉住了手。
后者温顺地被她抵在岩壁上予取予夺,胸前已经扯开了三颗衣扣,合拢的眼皮依旧止不住发抖,但拽住她手腕的动作是不容置疑的。
“陛下……”他低声道,“不继续么?”
大帝:“……”
大帝面无表情地揉了揉发麻的耳朵。
她很想一巴掌扇回去,叱责“你以为我真有心思在这时跟你这样那样啊”“我刚才亲你摸你全是假的只是为了调查你的伤口”,然后让他又窘又羞又难受,以此认识到深刻的教训,再也不敢瞒她伤口……
【……对不起,是我妄自菲薄。】
可她几乎能想象出来。
呆子还是不知道他错在哪,只会拼命道歉,难受迅速过渡到自卑与难堪……他总在和她亲热时过分小心,过分在意她给出的点评。
大帝不想以后每个吻都被他自动降格为“她只是试探,她不想亲我”。
大帝从某天起便格外在意他“疼不疼”——但这一刻,看着他忐忑不安的表现,她意识到,自己所在意的“疼痛感”不止局限于这具强横作弊、无限自愈的躯体。
气愤于他身上一处已经愈合的伤口,设想一个他还没产生的低落心情。
【疼不疼?】
身体受伤,感情受伤……哪种受伤,哪种疼,都不可以。
不可以。
大帝意识到什么。
坚定、执拗、几乎能击穿山岩的拒绝打破了她的思维定势,那是最冷酷无情的拒绝,也是最冷漠不过的否决。
【他不可以疼。】
【我不愿意。】
——原来我这样激烈、愤怒、冰冷又残忍地在乎着他,胜过自己躺平偷懒的决心。
我……竟然……真的……就这样……
偷偷藏在护心鳞后的空洞里的木偶再次咔哒咔哒敲击起来,早已朽烂不堪、千疮百孔的它深陷于黑龙的血肉之中,是一块单薄的残冰,此刻终于在摧枯拉朽的无名伟力下失去了自己最后的寿命——手脚断折,头颅扭转,五指拔开又崩坏——如同被钉死在神殿深处的克里斯托大帝,乞利罗山崖下那些被巨石砸碎的冰。
粉碎。
消逝。
化为无形。
万年前被爱神芙蕾拉尔握在掌心的木偶,就这样融进黑龙胸腔深处的血肉,碎在猩热的龙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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