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混乱、多变、坎坷、却只发生在一间卧室一张大床上的夜晚,最终终结于一次斗殴。
……哦,不对,该把描述更改为,单方面欺凌。
一个全程没还手,只顾着一边嘤嘤嘤说她“怎么能轻易提分手”一边乱躲,另一个凶神恶煞地追着打,嘴里的“蠢蛋”“呆子”“智障”就没一句好话……
这场面只有“欺凌”才是最确切的形容,像极了校园文里穷凶极恶的恶霸与那个人人都能来踩一脚的清纯小白花。
何况大帝此刻是真怒了,她发自内心地认定这头蠢龙的三观与逻辑太不符合人类的常规思维,太需要重重修理——平常脱线我当你卖萌,这种地方你丫还敢憨憨犯蠢,把自己的血肉当花盆里的有机土乱刨乱抓?成天在我熬夜喝酒时叨叨叨宛如八旬老母,放在你自己身上这些身体健康小常识就成了废纸是吧——揍,狠狠的揍!
缩在床边的家伙试图求饶,但他铁了心的对象毫不客气地掐住了他的七寸,坐在他乱躲的尾巴上,指甲抠进去掰开他的鳞片,带着下一秒就能把他掏心挖肺拆出全套龙筋的气势,凶恶至极。
……当然,大帝不可能效仿某神话故事主角,为了拔龙筋的后果谢罪自裁,她要是真把他连骨头带筋揪出来,估计会绑一绑拿它跳皮筋。
她也无法真的刨出他的筋——尽管大帝此刻下手揍对象是真刀实枪来的,指甲硬扣尾巴硬踩,完全不带打情骂俏的俏皮。
可龙对人,实在是过于皮糙肉厚了。
她拿出最大的力气锤他,这头龙还是小心翼翼、且纹丝不动地缩在下面问,陛下你手痛不痛,指甲痛不痛,要不要我舔舔亲亲。
大帝感觉自己就像在捶打一颗浇筑了数层坚硬金属的臭石头。
尤其是他在被她反复逼问、呵斥后给出的辩解还是——“真的,陛下,没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不疼……本来龙鳞深处就是我们龙揣宝藏的地方,也有很多很多龙会把最宝贝的东西贴身存放……”
作为一头每片鳞片都能打开再存储的奇幻生物,龙的“护心鳞”本就不同于人类传统观念中的“心脏”,靠近护心鳞的血肉被损毁固然会令龙重伤,但主人亲自动爪扒拉几下,将别的东西放进去,却没什么多余影响。
龙太抗造,尤其是黑龙——三千多年前为了跟神明对杠割血又掏心,样样按着最大的伤害最重的要害瞎搞,但三千多年后,他仍旧活蹦乱跳。
大帝本尊也曾在乞利罗山亲自进入过他的护心鳞附近——要不是冥冥中她与那位骤然现身的【大帝】相互呼应,带上了一点不同于人类的神力,又意外抠紧了“地面”……如果只是人类本身的指甲在里面乱抠乱刨,龙根本不会感到灼伤。
别说单单扎下几捧细嫩的玫瑰,哪怕是几十个大力士聚在里面乱砸乱闹,各个使出吃奶的力气对着某片看似最脆弱的壁垒猛猛破坏——黑龙所能感觉到的,也不过是类似“被蚊子叮了几下”,极其微细的瘙痒。
当然,“饲养”与“破坏”不同,扎根在血肉之中的玫瑰会持续不断地吸取他的血液做养料……
可那一点点“副作用”黑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他不解地对大帝强调“没关系”,还为他自己找到了“最适合放花的好地方”沾沾自喜。
……所以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大帝不禁想,找傻子做男朋友,自己迟早也会被气傻。
怎么——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这样理所当然的——认定了——“用自己的血养花完全不是很痛”“放心吧我不是人我身体强度超高”,你这么说了对象就能轻松点头吗??
龙族的肉|体再抗造,自家的傻子男朋友也不能天天乱造啊??
那点血也是血,那点肉也是肉,被神明捅穿肩膀的剧痛也好,玫瑰刺扎过的微痛也好……
她怎么能容忍。
她喜欢的、要保护的、最特别的这个对象,他理应得到她曾奋力给整个帝国降下的庇护——不,程度更甚,毕竟她已卸下王冠,隐去身份,肩头担负的、唯一需要向谁负责的身份只剩“女朋友”。
大帝放开了微红的指节。
“黑。我说,不拔出来,就分手。看来你长胆子了。”
……骑士嘀咕两声,很小的嘀咕,但特别清晰。
“您都破例送我花了。”
他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扬声窃喜:“您短时间内不会舍得与我分手的,一捧玫瑰值很多很多钱,草率分手是很不划算的决定,您不会做。”
大帝:“……”
我该夸他终于有点自信了,还是该抽他拿玫瑰花的价值衡量自己?
“但是总拿分手威胁我很不好……陛下……陛下……即便知道是假的,我听上去也会难过……”
大帝:还在哼哼唧唧,看来是自信心膨胀了。
换了以前,看到这头一向谨小慎微的龙竟然有胆子真正忤逆她的命令,大帝一定会沉了脸。
可现在……
她嗤了一声,似笑非笑。
“是,抠了半天也抠不开鳞,分手威胁也不再管用,如今的你厉害得很,我管不动了……”
她转开了膝盖,佯装被压迫的尾巴立刻重新卷上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膝窝。
跟主人一样,又蠢又呆,还爱撒娇。
大帝捏住那截尾巴,半晌,往旁边一甩。
“给你三秒。最后三秒。再不听话把玫瑰拔出来,以后我再也不送你花,陪你去情侣餐厅打卡。三,二……”
最后的“一”淹没在急匆匆的鳞片开合中,某头憨憨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对着床下的地毯,血呼啦查地扯出了自己藏匿的大捧花瓣。
“一秒完成了!没有延误!没有错过!一秒钟全部拔出来了!都在这了陛下!”
大帝:嘁。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因为昨夜终结于一场欺凌、逼迫与后续的兵荒马乱……“药箱在哪绷带在哪让你躺着别动你动下试试再动就给我滚蛋”……
大帝动了真怒,又咆哮数次,再起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刚从战场上下来,结束了一场与黄金压路机的致命战斗。
……不过,压路机天克吸血鬼,不克人类也不克龙。
大帝只是因为之前一系列的战斗浑身酸痛,又嗓子哑得不怎么想说话而已。
骑士光速出现在她手边,尾巴就快代替翅膀炫上天空,姿态格外殷勤,只差蹭到她脸上瞎亲了。
——并非那种激动不已的单纯亲近,此时的他纯粹在刻意讨好她,因为昨晚那“再也不送花”“再也不去情侣餐厅”的威胁。
他知道错了,虽然他真的不知道错在哪,但他还是知道错了——所以您快表示此事下不为例吧,以后继续给我买漂亮的花,陪我去玩情侣才能玩的地方。
大帝把眉一挑,掠过呆龙奋力表达的认错精神,只是向上撑起身靠过他拍松的靠枕,又接过骑士递来的,拌了蜂蜜的香草茶。
“陛下,早上好,您今天醒得很早。”
大帝端着茶杯吹了口热气,暂时不想赦免他。
也不看看是谁把我的夜晚闹得鸡飞狗跳,先是毁了我的快乐机会又是让我痛得快哭出声,然后被我翻出了智障至极的操作,害我现在连睡个懒觉都放心不下……
睡前刚见过男朋友一把一把地从自己胸口往外扯血淋淋的玫瑰花,谁能睡得着啊。
大帝心还没那么大,以小黑的憨劲,她生怕一觉醒来他就把身上的绷带药膏团吧团吧扔垃圾桶了。
或者大半夜又翻来覆去飞去窗外翻滚旋转……和突然来袭的神明打了一架……反正不太可能好好养伤,尤其是他眼中“比被蚊子叮还无关紧要的”小伤。
……大帝好想叹气,但叹气就等于“继续纵容”与“下不为例”,她知道骑士能迅速从一声叹息中嗅出“警报解除”的讯号。
所以她只是呷了口茶,余光瞥见他衣领下的白色绷带,知道昨晚包扎上去的东西都没动,暗自满意了一下。
看来他昨夜还算听话。
“以后再这样,我绝不会给你买花。”
骑士立刻笑起来,因为大帝这话就代表着“我以后还会给你买花”。
……以后!竟然还有以后!陛下不只是心血来潮送一次两次,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次,他能收到陛下亲手送的花!
大帝又一次被这呆子的笑容闪到。
明明早晨九点的阳光绝不会闪瞎她的眼睛,但傻兮兮的笑脸会。
……我实在是越来越好讲话了。
大帝不忍直视,收回视线喝茶,不轻不重地敲打:“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别再乱放玫瑰花。而且你昨晚取玫瑰的样子太吓人,媲美恐怖电影,我看还不如不送,换个更无害更没刺的植物……”
“别啊,别啊,”骑士急忙道,“您知道的,我最喜欢玫瑰,请您继续送我玫瑰吧?”
“我怎么不知道。”
大帝冷哼一声:“玫瑰明明是芙蕾拉尔的烙印吧,你又被祂亲手刺下那份……伤疤,看作耻辱,还以此恨了祂千万年,不死不休……你凭什么突然就喜欢上了玫瑰花。”
大帝的本意其实是继续刁难他,嘴上随便扯个看似完美的借口要他焦头烂额,但流畅合理的推论信手拈来,她的思考太快太顺滑,没怎么细想就随口溜了出来。
而骑士也没有如她设想般露出为难的表情,绞尽脑汁、磕磕巴巴地说什么“玫瑰也是您的家族纹章”来讨好她……
不。
骑士闻言,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绽放着傻兮兮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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