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在三小时后回了家。
虽说是被大帝气走的,但深知“陛下故意气我走”的他却没有走得很远,一直一直蹲守在家门外上两层的楼梯间深处——他当然不会走远,黑龙只是喜欢看苦情电视剧,但他绝没有电视剧女主角义愤填膺撒腿跑入大雨的作劲,更没有那种“带球跑去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土也被对象及时在机场封锁堵截”的底气。
她追,他逃,他插翅难飞……啊呸。
陛下要是能为了这种无聊小情绪主动朝他的方向动动腿,骑士便会立刻感动无比爱意无限地飞回来贴贴了。
……总的来说,这头龙只敢堵在门口生窝囊气。
大多数时候,他还会特意选择一个大帝的必经之路——不需要她刻意去找,不需要她嫌弃麻烦,只要大帝下楼去路边摊买一次烧烤、去小区快递点拿一次快递——她就会撞见坐在家门口楼道下的骑士,从而令骑士眉开眼笑,“陛下您来找我了您真好”。
可这前提是“大多数时候”。
今天的黑龙没有坐在楼道“下方”,他很生气很生气地选择了楼道“上方”——需要离开家门,另外往上爬一层楼,才能看到的地方。
不为什么,他拒绝和被陛下夸奖“美丽闪亮”的红龙缩在同一个地方,时过境迁,陛下都会主动送花给他了,他也成为一头很有骨气和底气的黑龙了。
——当然,这与“陛下就是故意把我气走”“陛下肯定趁我走坐在里面疯狂跟红套情报”“陛下套完情报后大概会陷入忘我专注的沉思一动不动”“陛下绝对不会再主动出门下楼碰见我”……等认知,也有一丢丢原因。
黑知道大帝这次不会来“找他”。所以他只是坐在这意思意思,散发一下自己生气的气势,再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化解陛下的攻势。
期间楼上那条边牧又路过了他两次,试图安慰,被黑瞪走。
楼上那条边牧的主人也拎着快递包裹路过他一次,试图唏嘘(哎小哥你又被女朋友赶出来啦),被黑瞪走。
他在生气,在静坐,他没有被赶出家门,他这是正儿八经的离家出走——虽然他绝对会在午饭时间准时回去。
……最终,瞪走了很多个无关人/狗等,黑蹲到了离开公寓楼的红,又一次将她拦住。
离开那扇门后打算继续往外,却不顺着台阶往下反而往上要去到天台的——只有会飞行的龙了。
黑不是为了拦住铁定在屋中沉思真相的大帝,他只是在等待要从天台飞离的红。
“你把关于药的一切都告诉她了?”
红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又犹疑地看他一眼。
“但我不明白……她说她服药后做了一个完全变成金龙的怪梦……你当年难道是把自己的血肉……”
于是黑确认了大帝所知的一切。
他悄悄松了口气,因为她根本没有额外去打探亚尔托兰,也因为她只是猜到了迟早会暴露的小秘密。
自从于乞利罗山被陛下逼出了关乎神明【克里斯托大帝】的信息,结结巴巴地交代了自己的“养盆栽心得”后,黑就有了迟早被陛下拆穿的心理准备。
她那么聪明,又那么锐利,他从不觉得自己能在她面前刻意藏住什么关乎她的重要秘密。
“所以陛下亲自问你要了那箱药……”
“我不可能不给她,”红龙的眼神里又露出怒气,“一个普通人类的几天低烧与一头龙完全未知的可怕副作用,任何生物都能在这之间做出正确聪明的衡量——而你不可能总拖延自己的发情期。”
不,我可以。
黑没再多言,只是送走了红,又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让她再补给自己一箱拖延用的药剂。
红屡次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在天台展开骨翼,匆匆对他留下一句“我再去研究研究,之后再联系”。
研究什么,药剂,神明,还是那串激起了几位臣子前世回忆的、他至今不敢从陛下眼皮子底下偷走的鳞片手链?
至于联系……联系什么,怎么联系,只要他们还停留在克里斯托联邦首都这片属于陛下的国土,监控,录像,收音……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都不会逃过陛下的眼睛。
黑龙摇摇头,不发一言。
陛下此次没有注意到别的端倪已是万幸,他不能与红真正在克里斯托联邦谈及那件事情。
又一次用回避的态度让红气愤飞离后,黑重新坐回幽暗的楼道里。
他将新药存入鳞片中,又数了一遍自己手边的所有药瓶,被刻意激起的怒气逐渐平息。
他其实不很担心发情期,黑很清楚,最近频繁滚动在胸腔深处的异常疼痛,与之前洗澡时突发的头晕耳鸣——这些症状,与他作为一头龙的生理情况没有关系。
黑并非一味地出于“不能让陛下受任何风险”的固执无限期无节制地延后自己的发情期,他早就被陛下教训过“不要替我自作主张”,也不会把自己的生命安危放上摇摇欲坠的天平。
黑的拖延,更多的是,他尚未确定。
自雪崩那日开始时不时的胸腔疼痛,自离开地穴之后时不时的头晕耳鸣,甚至刚与陛下交往后的那几日干燥烦闷……
因为这些异常症状的显现与“和陛下亲密”的时间点重合,他一直不太能分清,所以一直在仔细分辨时机,就像那天他在雪山上通过摁压暗伤的伤口来判定自己疼痛的来源。
现在他彻底确认了,无关,和他的“成长”完全没有关系。
哪怕顺利度过发情期,这些负担也不会伴随着“成长”被卸下,恰恰相反,龙的“成年仪式”也意味着某种层面上的“固态定型”,他不能冒着风险在身体这样古怪的时候将状态“定型”……
万一它们就像肿瘤一样,稀里糊涂地永远留存在他的体内呢?
谁也说不清,黑龙不能容许这种可能性,他可是指望着长长久久陪伴在陛下身边打感情持久战的——他只是作为身经百战的龙不怎么在乎小伤小痛,但其实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
可这份顾虑并不能与陛下说清。
她今天或许就会猜到那个三千年前“种盆栽”的真相,黑远在那时就下定决心不给她带来任何沉重的选择题,被她揭穿这件事已是无可奈何——他不想连累陛下更加痛惜忧心。
况且,他自己的身体,又与陛下最重要的、需要对付神明与邪教的“正事”没什么关系。
作为员工少汇报一点自己头疼脑热的鸡毛蒜皮,不会影响上司用宏观目光敲定大局,这叫下属的自觉与贴心。
而且,陛下拿到了她那箱药是一回事,她能不能真正使用却是另一回事。
虽然陛下总能掌控住她想掌控的一切……
可发情期和“头疼脑热”一样属于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会做出决定。
于楼道中独自安静静坐了数小时后,黑想出了这些问题的最佳解法。
“陛下。”
于是他回去,推开房门,正好撞见了从书房里缓缓走出来的大帝。
她的脸色很苍白,肩膀疲惫地耷拉着,投过来的眼神有那么一瞬在震颤。
这极大地坚定了黑的决心。
大帝只想躺平——他不能在千年后成为那个压迫她令她再次感到窒息的“重担”,强加给她一个“女朋友”的责任已经非常任性,够陛下操心了。
“陛下,午饭吃什么,订餐、出去吃还是我烧菜?”
大帝敛去震颤的眼底。她将语气恢复成往日的平静。
“随便……不,出去吃吧,去吃你想吃的网红情侣餐厅。然后……唔……我们去排队……给你买鸡腿卷饼……”
陛下果然觉得对不起我,亏欠我,在用力补偿我了。
黑抿抿唇,走过去拉过她的手,又直接扯到眼前,在客厅的暖色调吊灯下翻开。
——大帝想抽,但没抽动,布满整个掌心的指甲掐痕暴露在黑龙眼底,深深的、猩红的印痕几乎能够掐断她每一束掌纹。
果然。
黑龙轻声道:“陛下,你不能总这样折磨自己。”
子民的痛苦是你的管理不当,臣属的痛苦是你的考虑不周,奥黛丽聪慧敏锐的大脑总会转着许多许多怪异无理的归纳逻辑——她生前承担起一个帝国的重量,死后也要去忧心负责一头龙私自做出的选择题吗?
他通过割取自己的鲜血隔绝了她与马蒂兰卡的意志——他至今仍旧为这个举措感到自豪,根本不需要她将其认为“充满苦痛的错误”,再揽到自己的肩膀上。
三千年后她兀自把自己的手掌掐出血来——难道这就能归还他曾经流过的血吗?
她是个流血会死的人类,但他不是,一滴纯粹用来泄恨的血与一股能阻隔神明控制的血也完全不同,为什么聪明的陛下永远做不对这么基础的判断题——她明明在其他事情上最会权衡利弊。
这个固执……笨拙的人类。
黑龙无视了她的挣扎与抗拒,硬是拽过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直接舔上她破碎的掌心。
他更加顽固、坚持地把每一寸流血的印痕都舔得干干净净,这期间大帝不止一次试图后退、扭头、甩开他的手、甚至踢蹬他的小腿——这惹恼了本就不快的龙,他另一只手逐渐钳住了她的腰,将她反复往回捉,而大帝一刻不停地挣脱反抗他的钳制,与他落在掌心的吻。
他们无声地争执起来,从远处望去,甚至像是扭打在一起。
——当掌心的伤口逐渐复原、消失时,黑龙已经在扭打中将她整个抵在了墙边,往日蔫头耷脑的乖顺荡然无存,他压着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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