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简直能堵死人不偿命的“你很可以你超棒你最独立”夸奖后,黑看着女朋友神情中最后那点隐怒也消失,便彻底平复了那阵由野兽直觉带来的紧张感,肩膀松弛下去。
一头龙不可能被一个人类困住,他甚至察觉不到她试图反锁的小动作——但黑总是对奥黛丽的情绪无比敏感的,她的不满,她的气恼,都会令他在察觉之后飞速紧张起来。
嗅觉判定不出身体的问题,视觉瞧不出多余的伤口,最后那一点点的忿恨都完全在她眉间消去了……
他便以为这是她默许自己离开,不再气愤,不会反对的征兆。
鉴于过去那无数次闹小情绪后的“出走行动”,坐在家中八风不动的女朋友一直很无所谓地做着她自己的事,直到他赶在饭点主动跑回来……黑的确不觉得她会阻挠自己“离家出走”。
但他知道她会对任何忤逆行为感到恼怒,便将大帝之前怪异的言行解释为对下属的怒气。
殊不知,大帝只是彻底被男朋友气过了头,又太能憋住火,所以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类似摄入巨量麻|药后极为迟钝的状态,半点怒火都生不出来。
——简单的说,她是被这个死木头气木了。
威胁不管用,叱责舍不得,竭力憋出的柔弱撒娇更是无法被读懂。
见他轻快地冲她点点头,就拖着行李箱往门外走……
大帝伸出手,想拽他,扯他,抽他,拖过他的领带将他直接勒回——其实她知道,他再愚钝,也会瞬间感知到她真正的怒气,如果不管不顾地拔高声音,用曾经在大殿上呵斥罪臣的口吻呵斥他“停下”,黑肯定会回头。
可那些在猜想中被想象得无比可怖的伤口再次划过她的视野,大帝没忘记,他们之所以会爆发这场冲突,就是因为她受不了那些伤口。
……那些早在三千年前便发生过的伤口。
还有三千年后因为可笑的生理变化,即将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尽管这头固执的龙不给她看,反复说他不痛,能把所有的伤疤统统用斑驳漆黑的鳞片藏住,哪怕是护心鳞深处的空洞他都藏得很好很好……
可大帝仅仅是想象,就受不了。
不是出于【大帝】对子民的庇护,不是对能干人才的爱惜——假想也好,曾经也罢,她再也受不了任何伤口发生在他身上。
……而过于锋利的言语,也能在心上划开伤口,大帝至今还记得恋爱初期某次争吵时她口不择言的“胖子”,与他那时崩溃又脆弱的眼神。
所以,做不到。
她没办法用逼迫一个罪人的气势继续逼迫他听令,没办法拿出任何属于曾经那位【克里斯托大帝】的手段来。
说到底……
恋人之间,真的应当用命令来控制一切吗?
大帝沉默地放下了伸出去的手,也放开了心底那个还试图对他施展尖锐威胁的【大帝】。
撇开威逼利诱、欺骗命令、手段压迫……奥黛丽克里斯托该如何阻止自己心仪的对象离开呢?
他不喜欢王冠,不喜欢权柄,不稀罕黄金宝石,也不会因为电视剧里那些可爱女孩的示弱话术感到心动。
房门闭合。
朽烂的小木偶呆呆地停滞在无光的血肉之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祖先与爱神共同缔造了这个怪物,克里斯托岑寂的皇宫浇灌出绝顶的野心与征服,但无人教过她提供爱或关心的正确通路。
我想和你上床。
【我喜欢吻你。】
我不准你离开。
【我舍不得你。】
我禁止你擅自行动。
【我不想你受伤。】
撇开高高在上的、空空如也的喝令……奥黛丽克里斯托该如何去表述……
最终,对着那扇合拢的门,她动了动自己的唇,非常小、非常轻微的移动。
仅仅是一个尝试的、模拟的小举措,新生儿摇摇欲坠迈出的第一步。
“黑。”
不为什么,没有理由。
我不要你走。
大帝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那声小小的呼唤咽回胸口,怀揣着这点怪异的新生的冲动,就像抓住了某把陌生又强大的武器,快步地追向门口——“陛下?”
可房门再次敞开,早在她的脚步追去之前,拖着行李箱的傻子便回过头。
“你刚才隔着门在叫我吗?”
他把脑袋搁在门缝,递来的眼神单纯而温柔:“还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要我寄给你机场特制的那种三角形大巧克力?”
大帝:“……”
怎么会有这种蠢蛋呢。你真以为我们在演什么电视剧里的机场告别啊。
而且,有超强听力的龙族天赋了不起哦……
但大帝冲他笑了笑,她现在非常清楚,这不是因为龙。
红龙就从不会将她的心跳、步伐、低喃放在心里,尽管在龙的耳朵中,获取这些轻松得就像从地上捡纸巾。
黑总能关注到她的每一句话,虽然有时他会笨拙地理解去另一个离谱方向,但他永远会留意她的随时反馈,照顾着她的思绪或心情。
他喜欢你,最喜欢你,每天这么说,也每天这么做。
所以……你只需要模仿着他……参考着他……诚实、顺畅地说……
“黑。”
大帝慢慢挤出来,很艰难,但非常清晰。
“黑。”她甚至重复了一遍,“别走。”
他愣了一下,又流露出那种困惑得令她火大的表情——但同时,也迅速拉开了门缝,撤回身,提着行李箱,反手关紧锁。
就那样杵在玄关,继续用灼灼的目光烫着她的脸颊,神情和以前每一次对自己告白时一样认真。
“为什么?”
为什么。
是的,她做事总有个理由,总有一套逻辑,所以她之前努力找着借口,【你要在这里帮我干活】【你要待在家里工作】,本能就想举出长篇大论的证据,用欺骗或诱导或更富说服力的——【可没有为什么。】
我不愿你走。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不想让喜欢的笨蛋离开,这是每个人都会做的,普通的本能吧?
大帝奋力挤出她的心声。
可数分钟过去,屡次开合,仅仅是挤出了几个连续重复的“我”。
黑龙很耐心地等着。
“……我……不想你……你……我……”
大帝润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嘴唇。
一次剧烈争吵后用对峙的气场站在玄关地板上直接告白,再没什么比这更狼狈、更没情调了。
“我……”
“奥黛丽。”
可他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主动开口,接过了她跌跌撞撞的句子。
“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也非常、非常珍惜你。”
大帝没有听出他的软化,但注意到了那个变换的亲近称呼。
“虽然我现在有点生气,但我说我要‘离家出走’并不是因为生了你的气,要惩罚你、报复你或与你分道扬镳……这只是一个我努力思索出来的,解决目前问题的方法。”
他看看她不断咬唇的牙齿,又看向她的眼睛。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之间也没什么需要你补偿道歉、勉强自己、做出选择或改变的东西。”
——他知道了?
大帝握紧拳头,但下一刻,黑走了两步,主动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又一次不容置疑地掰开掌心。
他看着里面新添的指甲印拧了拧眉,咕哝道:“我真的很生你气。”
总用撩拨他人的手段刻意激怒我,又总是不怎么珍惜自己。
“奥黛丽,你看,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你会想方设法地继续追问我、逼迫我、威胁我,然后让我妥协你那些伤害自己、把代价统统转嫁给自己的决定——”他捏了捏她的掌心,沮丧道:“而我只要继续待在你身边,就不可能动摇你的决定,说服你改主意。所以我必须‘离家出走’……不是因为我生了你的气不想看见你,而是因为我一看见你就迟早会被你勾得什么都忘记。”
她总这样,用惯了手段,就不怎么在乎别人的心意。
他也总这样。比起自己的想法,更优先顺从她的命令。
骑士怎么可能抗拒得了大帝?
不可能拒绝你,不可能抵抗你,不可能干预你的任何决定。
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她对上他的眼睛,更遑论她那层出不迭细密周全的算计拿捏——在她面前,他永远不会有力气起草任何反抗声明,结局只有妥协、妥协、再妥协,哪怕自己很不情愿,背地里叹很多很多气。
——但这件事不行,唯独“伤害她自己”,这件事他不可能妥协,也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
他不想让自己的发情期成为她的负担,也不想让陈年累月的旧疤成为她的心理压力。
这是早在交往之前、很多很多年前就由黑龙自己做好的决定。
他捏着她的掌心,一点点吻上去,沮丧又仔细,重新愈合那些很烦龙的红印。
“所以我想离开。我不得不离开。直到你冷静下来,重新衡量利弊,自己改变主意……”
大帝却开口打断:“我可以改主意。”
她急切道:“我可以——我不会用任何手段故意逼你顺应我的决定。发情期也好,曾经的伤疤也好……我,我会听你说你的决定,考虑你的意见……我不会胁迫你。我不会无视你的意见,勒令你服从我的想法或决定。这不是一项不容置疑的工作决策——黑,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只是想你……好好的。”
他猛地抬起头看她,瞳孔放大了一瞬,又缩小,像在阳光与黑暗中来回闪了一遍的波斯猫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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