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踩下一簇盛放的玫瑰,无视那尖刺扎进皮肉的触感,神明立直,望向对面的黑影。
深深的、深深的深渊之后,悬崖两端,祂看见那黑影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神明无法走近。
不止是因为那自发生长的玫瑰锢死了祂的脚踝,更是因为中间这深得望不见尽头的裂缝——亚尔托兰之渊,马蒂兰卡大陆上唯一一处开裂的缝隙。
那深处不容人类,不容生机,不容世界意志的干涉……神明无法跨越过去,即使是最久远强大的爱神,也不行。
芙蕾拉尔放弃了前进。脚底的神血一点点渗入黑沙,而赤色的玫瑰已经开至祂的膝盖,不知道的还以为后者是正亲热与祂互动的爱宠,殊不知玫瑰下祂的双腿已被划烂穿透,鲜血淋漓。
“……是你拉我进这里?”
深渊对面的黑影没有答复。
爱神晦暗地直视着那曾属于自己的、羸弱又丑陋的——“小狗。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形似黑龙的影子依旧没有回答。
但这很正常,他总在各类追杀与伤疤下奄奄一息,已很久没余裕理睬祂的挑衅。
“……她知道吗,我那亲爱的小木偶,她是否知道你悄摸着将神明拉入这里?怎么,你终于觉醒了身为一头畜生的天性……知道要先剥了她的王冠权杖,再将她彻底封死在你的洞里?呵呵,别想瞒我,再没人比我更理解爱情……”
爱神歪头,露出一抹讽笑:“即便野兽的爱情不值一提。”
黑龙没出声。
因为处在背光的角度,爱神看不清它的眼睛。
……可这就有些古怪了,小狗最看重祂的小木偶,它是条再忠诚不过的护卫犬……
与小木偶相关联的挑衅,它总是没办法维持冷静。
爱神收起刻意挑衅的举动,再次用力拔起自己的双腿,想要换一个能更详细打量它的角度……该死的玫瑰刺扎得太深,玫瑰本该是祂的权威祂的徽记,那头蠢狗为何能在梦中驱使它反袭击自己……
“呜,呜,呜啊啊啊——”哭声。
像木偶从高处坠落后一并断折手脚与脑袋的惨嚎,也像是重新降世的婴孩在襁褓中终于完整——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很少有痛哭的时候,如果在万年前于灵魂深处刻意封死她的感情,再将她放在一个以漠然与冷情至上的混乱环境里,那“痛哭”的可能更是不切实际。
可爱神听清了。
剧烈的、极大声的哭声从不知名的远处传来,玫瑰加快了在神明皮肤上攀升出刺的速度,芙蕾拉尔带着万分错愕回头,感受到那哭声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蔓延出地底,蔓延上高楼,甚至波及了此刻的梦境——以爱为权能的神,祂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可怖的变局——自己手中的诅咒,自己至爱的木偶,终究是被毁灭了。
也正如同祂脚下的沙砾——摇动、震撼、崩解,连带着一整个梦境——玫瑰的高度已与胸口齐平,尖刺扎入心脏的隔膜,但神明并无余裕处理。
祂扭过头,美丽的五官已经因为极端的惊怒而扭曲,高声向对面喝骂道:“是你——是你——你竟然将我的木偶破坏至此——区区畜生——”大漠摇撼,狂风怒号,遥远的哭声崩解了一切,深渊对面静默的黑影终于在神明的吼叫中垂下头——不。
是“掉下”头。
芙蕾拉尔看着那颗早已瞑目的龙首掉在波浪般起伏的沙砾中,眼角下依旧带着祂早年亲手刻下的玫瑰烙印。
黑影不是那只总在乱吠龇牙的小狗,而是黑龙沉默的尸骨。
“怎……”
怎么会?
亚尔托兰在摇动,命运之人的哭声掀起的飓风几乎要扬走这整片大漠,芙蕾拉尔亲眼看着黑龙停驻在对面的尸骨宛如天空的巨幕般坍塌四散,从头骨到尾骨分崩离析,摧枯拉朽。
他的尸骸有一半埋入大漠,另一半坠入深渊的最深处。
爱神定定地看着这一幕,而暗暗刺穿祂的玫瑰已经漫至咽喉,馥郁的玫瑰花瓣一圈圈盛放转动,最外侧红的像血,最深处则是血液干涸发褐凝结多日后的赭红——祂失去了力气,一点点被爱的徽记吸空,但临死前依旧听清楚了那远方的哭声——并非在发泄一个人被封印了两辈子的情绪,那更像是、更像是……棺前吊丧者的失控嚎哭。
“那畜生真的彻底死了?!”
——芙蕾拉尔于混沌的迷梦中惊醒。
祂坐在酒店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反应过来后拼命摸索着自己的胸口,确认那上面并没有扎着尖锐的玫瑰,只是睡袍,与尚未完全愈合的皮肤。
“原来神明也会做噩梦?”
而房间门恰好往外一开,懒洋洋的菲欧娜抱臂倚在那儿,身上一股刚洗过澡的沐浴露味儿,手里还夹着一根堪堪点燃了开头的女士烟。
“隔着几扇门都能听见你在怒吼,”她吐了口烟圈,“做了什么梦啊,大半夜的打搅别人睡觉。”
爱神扶住自己额头,擦掉一阵阵渗出来的冷汗。
虽然状态不好,祂开口时还是冷冷的:“我没有做噩梦,那是个格外惊喜的美梦——”“而且我不会打搅你睡觉,你压根没在睡觉,外面的男人刚走。”
爱欲之神皱了皱鼻子,挥开那只有神明才能看见的痕迹。
“也真亏他伺候了你这么久。”
菲欧娜笑笑,夹着烟又吸了一口:“怎么,你也想放松放松?那早说,我还留着名片……”
“不用。”
芙蕾拉尔歪过头感应一番:“那男人已经死了,服药过量,心肌梗塞,正被抬往贫民窟。”
哦。
与之负距离接触了一整晚的女人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耸耸肩,可有可无。
“我就说呢,竟然有人时长那么优秀——男人还是太脆了些,一起玩的时候数量还是要多些,三个四个,更能尽兴。”
芙蕾拉尔不置可否。
祂掀开被子去洗澡,想检查一下伤势的愈合情况,但菲欧娜不知怎么想的,硬是跟着祂进了卧室,跃跃欲试。
“……怎么,耗死了一个男人还不够,你今晚起了瘾头,想体验一下神明的滋味?”
芙蕾拉尔当然不会避讳此事,如果要论及欲望,祂或许是全人类的祖宗。
这位曾经神权在握的强盛时期主动发明体验了多少种享乐的法子——以至于把一头全程旁观的幼龙生生恶心成了性冷淡,从此以后比人类中最纯的修道士还纯。
……但菲欧娜赶紧摆摆手,她可没有与可男可女的阴暗神明来一发的兴趣,祂可是能够通过做这事吸取对方灵魂再侵占躯壳的……
“比起神明,”她玩笑道,“我更想睡龙。龙总比人更持久些吧?”
芙蕾拉尔挑了挑眉。
“我不知道你还有跟野兽玩这个的兴趣,”祂道,“但没机会了,那畜生早年就被我的私生活吓萎了,至今还是头坚持未成年状态的狗崽子,脑子里压根不懂玩乐,任何男人女人脱光了站它面前它都不会有反应的——不用抱侥幸心理,我试过。”
菲欧娜:“……”
芙蕾拉尔轻哼一声。
“否则我怎么可能放弃在床上玩它?性虐总比普通的虐打更有意思,尤其是针对一只未成年崽子——可谁让那畜生怂得可怜,灌下去的药没半点动静,神力催熟的发情期也迟迟不来,反而直接吓萎了。”
这……信息量好大,一时不知该如何续话。
菲欧娜吸了口烟,顺着祂胡扯:“哦哦,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美梦……是梦见当年玩弄那家伙的具体过……”
“当然不。”
芙蕾拉尔打断她,冰冷的神色泄露出一丝焦躁,与隐隐的恐惧。
“我梦见它早就死了。是深渊旁一具维持着伫立姿势的尸骨。”
菲欧娜夹烟的手一顿。烟尘升至天花板,又被浴室的风暖吸走。
“……真是个不错的美梦。”
话是这么说,浴室里的一人一神没一个表情轻松。
当然,她们不可能是因为某头龙的死感到难过失落——她们会想,是什么强大的东西越过了神明,越过了大帝的保护,成功杀死一头龙。
……又或者,是某项克里斯托大帝已经瞒着他们做好的危险计划,那头龙在执行她的计划时意外死亡,又或者,被她当做献祭的代价牺牲掉……以此发起对她们的总攻?
“不过,那毕竟只是个梦。梦里那头死龙,现实里可还活蹦乱跳的——”菲欧娜叼着香烟,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酒店发来的入住说明,猜猜我们对门那间套房登记在谁的名下,又是谁今晚提前来退房的?”
芙蕾拉尔扫了一眼。戴着面具的黑骑士站在前台询问什么,状态很焦急,似乎还有点精神有点恍惚。
“前天的监控录像截图?这可不是常规的入住说明。”
“……我总得感谢一番今夜给我送上合适人选的经理吧,”菲欧娜笑眯眯道,“所以结账时小费给得稍稍丰厚了些——走的账是你的卡,这你应该不会怪我?”
原来一路跟进浴室,就为了说这个。
“无妨,”爱神说,“花光了我就再去吸取一个满脑子爱欲的蠢猪。”
花钱点人与手一松给出高价小费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菲欧娜笑容满满地收回手机,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我还有事想问你。关于……玫瑰。”
梦里那刺破全身上下的深红玫瑰,依旧如鲠在喉。
本应由自己操控的徽记反过来杀死自己……而那时黑龙早已死去,也不是它弄出来的东西……爱神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将梦中的古怪全部抛之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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