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醒来是两天后的事了。
这都要怪黑随手丢她之前给她挑的小窝,又暗,又窄,又暖和,周围满是拿爪子勾一下就能陷进去的棉絮絮,简直就是龙之陷阱——总之,在红口中,这全都怪黑。
她熬夜过多怪黑,她远远睡过头怪黑,她蹬破了棉絮连累爪子尾巴都陷进去也怪黑,迟了这么这么多天才堪堪睡醒、奔过来找他也全是黑的错——而黑也早习惯了。
“那只是一条很多很多年前就用坏的旧毯子,”黑龙冷漠地驳回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而且睡觉时总是到处踢蹬爪子勾坏织物的家伙是你,我没有如此不良的睡眠习惯。”
趴在他的病床边,红吸了吸鼻子,但那通红的眼眶与随之冒出的鼻涕泡并没有得到侄子的怜悯。
尽管她哭的架势比大帝有气魄多了,一闯入门内就扑到床边开始嚎,吵得一直一直沉迷看手机的黑龙不得不抽出空闲来对她说“你在哭丧吗”——他的冷言冷语没有起效,因为红很快就“呜啊啊啊蠢侄子能重新活生生地说蠢话了”开始新一步狂嚎。
黑真的很想打她。
哄女朋友和哄讨龙厌的姑姑完全不是一回事,尤其是这两天他不得不被陛下强制束缚在病床上,禁止了一切类似“干活”的形式,所以无法打扫自己的洞窟也无法将那些杂物亲自清出去再喷火烧一遍……
“让红踏足在我领地范围内的克里斯托联邦首都”与“让红进入陛下自己租住的楼栋”都不会给黑带来如此浓厚的冒犯感,毕竟他是默认克里斯托联邦与那栋楼更应当属于大帝的,给红分割所谓“领地”不过是想让她少跑来烦龙……
但这处洞窟被除他之外的龙侵入,可完全不是能够“勉强默认”的事。
即便是他俩最小最不独立的幼时,都是在各自洞各自睡觉的。
对领地意识极强的龙来说,自己自幼便建立的“洞窟”竟然熏满另一头龙的气味,还不得不在身体情况糟糕的前提下于这浓浓气味中待上数天——堪比患哮喘症的病人待在沼气发酵多年的坑底里——是相当、绝对、无比糟糕的体验了。
换了除黑以外的任意一头公龙,都会开始发怒狂吼的。
而黑也没有好到哪去,他能维持住“黑骑士”的理性勉强容忍自己不清理洞窟、不驱赶红龙、不把那些沾上他龙气息的东西统统烧毁砸烂,无非是因为……
“滴-该语音已播放1098遍,即将循环播放第1099遍……”
心满意足地摆弄着这两天来已经翻来覆去摆弄了无数次的语音信箱,望着里面内存99+的重复备份,黑露出相当稳定平和的笑脸。
扑在旁边的红登时嚎得更猛了。因为她想到侄子死去活来历经艰险后依旧是个只会傻笑的弱智。
有史以来第一位从黄金大帝身上骗到耻辱语音证据的弱智一边摆弄手机一边丢给姑姑一团纸巾,半点眼神也懒得多移:“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见了我没事。现在快滚吧。”
红:“……哇呜呜呜呜呜哇——我就知道小黑你还是很疼爱姑姑我的——”黑:鼻涕好恶心。眼泪好恶心。另一头龙浑身上下都好恶心。
大大的【恶心】在黑脑内盘旋、放大,但手机里循环播放1099遍的语音又是那么美好、治愈,连带着耳朵里塞了太久有点涨疼的蓝牙耳机也格外舒适。
什么,耳机不能戴太久,尤其是从昨天晚上就翻出来塞到耳朵里听到今天下午,再听下去说不定刚恢复好的耳膜也会出血?
哈哈哈哈哈,没关系,龙的耳膜没那么脆弱。
而且就算出血也是幸福的出血。
陛下夸我很棒很好很帅气的私密语音……想一直一直循环听到五千遍……
“喂。你想把自己折腾聋吗。”
熟悉的人影走进洞窟,打断了分别沉浸在两个不同世界里的龙——大帝弯腰,稍用力地戳了下那张只知道傻笑的蠢脸,然后直接取走了塞在他右耳里不断闪烁电量红光的蓝牙耳机。
“……昨晚九点你就偷摸着戴上了吧,听了多久啊,还没够呢??”
按照她这两天惯常的语言逻辑,后面跟着的内容肯定是“不愧是狗”。
因为要报复某个竟敢用狗来反套路她的家伙。也因为她拒绝承认自己竟然做了远比“跟狗吃醋”更夸张的“跟ai吃醋”行为,半推半就地真的配合他录了台词相当可怕的语音闹铃,就这么被一个至尊蠢货死死拿捏住了……
大帝就要继续戳他死穴。大帝就要重新欺负到龙露出哭脸。
但黑相当灿烂地仰起脸瞧她:“嗯,奥黛丽,永远都不会够,你的声音太动听了,从耳机里放出来就像挨着我耳朵在说话!!”
大帝:“……”
大帝只能把后半所有嘲讽吞回肚里,将手里拎着的打包粥碗重重放在柜子上。
香菇鸡肉粥,考虑到某龙酷爱鸡腿,所以这里面的鸡肉是她特地买了鸡腿后又拿一次性筷子挨个撕好,再拌进粥里的——但大帝拒绝直说。她一看见这张阳光灿烂的傻缺脸就觉得自己为他特意费的这些心思更加傻缺。
……想让我挨着你耳朵再说两句就说两句呗,何必拿耳机折磨自己脆弱的新耳膜,你是不是忘了几天前的自己还是个被毒素灌满耳道的聋子啊??
大帝一想起这个就来火。
于是她硬邦邦道:“赶紧吃,没放姜,噎不死你。”
红一直在旁边拽着黑递过去的纸巾抽泣,她哭得脑子发懵,话说回来不管是和这个人类待在一起还是和傻侄子待在一起,她都不是很需要频繁转动脑筋……
于是红龙无视了这些来来去去的官司,下意识想劝大帝说——别这样凶巴巴地对伤患,他没醒的时候你一直守在旁边,态度不是很温柔吗。
……幸亏她没来得及劝出口。
而侄子早就抢先她露出十万级闪光的笑脸:“真的吗?奥黛丽还记得我不吃姜?这是奥黛丽亲手做的吗?我就说你今早出去的时间太长——”“不是亲手做的,粥店里随便买的,”虽然是专门的药膳店又添加了专门的小鸡腿撕成丝放进去,“今早出去时间长也不是为了你,我和其余臣子们有不少善后工作。”
黑的笑脸放射出百万级闪光:“所以是奥黛丽特意给我买的粥,买的时候还记得备注我的口味!过了两个多星期还有善后工作没完成,啊,奥黛丽之前一直太关心我所以没来得及关注那些工作吧?奥黛丽,你真好,今天也超级可爱哦!!”
大帝:“……”
我可去你的吧。
大帝是真想把粥糊到这个成天过分妄想的蠢蛋身上啊。什么亿万级别的阅读理解。
……最可恶的是他现在压根不会对自己得出的答案感到犹豫不决了!不管她说什么都会被“我懂我明白奥黛丽特别在乎我我绝不再怀疑你”的闪光闪回去!!
大帝反复深呼吸。但她再也无法完美平复自己脸上过高的温度。
现在解释什么都像是掩饰……给出什么理由都像是傲娇在找借口……可恶!!她可不是傲娇这种别扭不懂表达的幼稚生物!
!
“你也差不多得了,”她生硬地转过借口,“不要只顾着谈情说爱,偶尔也要关怀一下你的姑姑。她前段时间照看你比我还辛苦。”
黑:也是,很臭很烦还很碍眼的红还在,不能让红也看到奥黛丽如今一边破防一边害羞的稀有表情,这份表情和这样的奥黛丽比我的洞窟还要重要——绝对绝对是我的。
于是他适可而止地收住了闪亮笑容,重新对红摆出稳重又平和的初始营业笑容。
……其实,能有额外摆出“营业笑容”的余裕而不是木着脸无视其余生物,这就说明黑龙的心情已经好到爆表了。
而不明状况的红龙揪着哭湿的纸巾在他俩中间来回晃头,像一只出了故障的招财猫。
“什么?怎么?你们俩在说……嗯?我错过了什么吗?”
“没有,”黑龙用营业笑容应对道,“陛下只是在教训我,要懂得感恩一直为我担心的姑姑。”
大约有几万年没听到侄子这么温柔的好语气的红:“……呜,呜呜呜呜,小黑呜呜——”黑:好恶心。这家伙鼻涕真的要掉到我床单上了。
但他姑且知道如果说出口只会激化她的哭嚎,于是嗯嗯点头敷衍过去,指望将这头比自己还幼稚胆小的笨龙敷衍去洗澡按摩再敷个面膜——她窝在他这儿哭到现在绝对不只是因为悲伤难过,红龙没那么多缜密心思,她更多的是被他的死相吓得担惊受怕,一闭眼就幻视自己被啃烂然后抛在地底发臭……
红就是这样一个需要保护的胆小鬼。黑懂。
可大帝隐隐拧了下眉。
因为满脑子“恶心好烦”的黑与满脑子“被啃好怕”的红都没有注意到,口中的称呼不再是“蠢侄子”“大胖子”,变成了“小黑”。
……唯独,只有自己叫过的“小黑”。
大帝稍有膈应。
但她没说什么。这点心思太幼稚了,她又怎么可能计较对象的亲姑姑。
……话又说回来,我的独占欲是不是越来越变态了啊,普通人谈个恋爱,再火热也不至于到这种……而且“小黑”这种称呼真是随处可见……
“陛下?陛下?红已经走了。”
贴着膏药的手伸到她面前摆了摆,重归安静的空间里,黑又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成功骗……啊不,哄她去了另一处地下泉洗澡,洗完澡后她估计又会窝回去睡觉……奥黛丽?你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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