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大帝硬拽到镜子前,黑龙仍然不敢轻信。
——关于他的脸,关于他的伤疤,关于那终于被抹去的诅咒,成年仪式哪里有这样大的魔力——“我想这和成年无关,只是因为你自己。”
镜子前,大帝笑着踮脚戳了戳他僵住的脸颊:“你在那个奇奇怪怪的梦中坚定了自己‘没必要再畏惧芙蕾拉尔’的决心,而那个垃圾早就被蚂蚁啃光了,核心又被我亲自喂给你……所以诅咒带给你的最后一点影响自然也该随着祂在这世上消逝抹除……”
“当然,”她挑挑眉,“也有我的原因。你是我的骑士,你将我一并拉进了那个糟糕的仪式里——而我闯进去直接砍翻了那堆嘴臭的干尸老龙,所以他们似乎没空再给你长辈的祝福之类的仪式礼——那么,除了驱散一个怪里怪气的噩梦以外,我想,所谓的仪式结束后,总该收点额外的利息。”
成年仪式嘛,审视完一遍遍成长的经历后,总该给个奖励或惩罚来宣告仪式的终结——大帝大致能猜出来,别的龙可能会收到什么“力量强化”“龙焰变旺”“鳞片超闪”这类礼品,而她的龙已经借由未完成的成年仪式逃避了一次死亡,还有什么礼物能比得过“第二次生命”。
……不过,这不是那群老僵尸叽叽歪歪了一通,打扰她和男友的好眠,还蠢蠢欲动想把他彻底摁死在某一幕的糟糕过去里的理由。
大帝毫不怀疑,就那帮龙尸的态度,他们只会在仪式结束后给他降下惩罚,“剥夺生命”“剥夺身为龙的资格”之类——啊,天下古董是一家,龙族的老垃圾与皇室的贵族老蛆没什么区别。
而且,仔细想想,小黑之前说“特殊时期您可以给我留下痕迹”,再结合他似乎变得稍微脆弱易伤的皮肤判断……那帮龙的成年礼,绝对是奔着削弱他惩罚他来的,不会有好东西。
诅咒消逝,疤痕抹平,这是小黑自己的功劳。
因为他在那个梦中想着她彻底跨过了被神明伤害的过去,他那么执着地定义自己是“黑骑士”,而属于她的黑骑士,怎么会有耻辱的印记呢。
真可爱。
大帝忍不住又戳了戳他的眼角,看着镜子里他傻乎乎的表情。
——黑龙听不懂她的话,奥黛丽似乎很得意,仿佛是她和那些早已逝去的龙魂做了一个划算的交易,而他抹除伤疤的结果是天经地义。
可……怎么……会这样呢?
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许久。
他仍在怀疑这是又一个梦——噩梦,因为这个梦的结尾绝对是他的眼角重新爬上玫瑰,而笑嘻嘻挤在肩头的女友冷脸离开……
他携带这份伤疤与“丑陋”的评价已有万年之久,他实在不习惯任何趋向于好的变化——在这张脸上,在自己身上。
是了,这仍是梦,尚未完结的噩梦。
伤疤的消失是再美好不过的希望,这个假象只是为了让他在结尾更加绝望,没错,没错,仔细想想,“陛下疑似出轨”,今早发生的事件难道不正是一个噩梦的合格开头么,就和他之前无数次做过的噩梦一样——现实中的陛下才不会出轨,她应当懒洋洋地趴在床上玩手机呢,说不定一边玩一边戳着自己的脸催他快快起床给她买外卖——“小黑?傻啦?这么高兴?”
大帝戳龙戳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她很快就有点不爽了:“怎么,被自己的全新面貌帅傻了,顾不上女朋友?我承认你长得特别好看,但长得好看就可以无视我吗?”
……听听,听听,奥黛丽竟然说他长得好看,这肯定是梦里。
黑龙不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是一个会让他再度陷入绝望的困境。
他坚定地、恍惚地扭过头,对她说……
“你走开。”
大帝:“?”
“别再迷惑我。”
大帝:“??”
“奥黛丽在等我……给她带外卖。”
大帝:“???”
说罢这头龙转头就走,倒不是奔着家门口,而是直直奔着卫生间的瓷砖墙撞过去,神情极其近似于曾经在黄金大殿上势要撞柱明志的臣子——大帝赶紧挥起手臂抽过去,完全没有刻意收敛力道,打得又狠又重,“哐”地一声,宛如液压机砸入水泥地。
她赶在蠢龙撞墙之前把他脑袋扇歪了,这才及时制止了要“从梦里醒来”的呆子。
“醒醒!你以为你做梦呢你?!痛不痛?痛不痛?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感觉到现实的疼痛?”
“……没有,奥黛丽,但你手肿了。痛不痛?”
【一天后】
在给女朋友的手上药、试图舔她的手直接复原、被女朋友操起枕头狠狠锤了第二遍、一路被打进浴室里、抱头缩在淋浴间中洗了四把冷水澡、出来后连环call红龙咨询远古时期成年仪式的后果……等等清醒程序后,黑龙终于接受了自己“没有疤痕”的事实。
哦,当然,虽然这又被抽又被打又被冷水淋头又抱脑袋碎碎念的过程很折腾,但并没有花费一天的时长。
可大帝实在是折腾不动了,看在马蒂兰卡的份上,她刚刚才帮助一头蠢龙度过了耗时一周的发情期,结果才休息一会儿就要处理他的离家出走再处理男友撞墙自杀——能下床活动几步已是过程中被龙额外“优待”后精力不错的表现了——当黑搓着冷冰冰的毛巾从淋浴间里出来时,大帝已经倒回了床上。
她只确认了一下他硬邦邦的脑瓜子没有被瓷砖磕碎的痕迹,便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吩咐他折腾完了上来给自己暖床。
然后大帝倒头睡去,没有理会神情恍惚的男友待在自己身边整夜没有合眼,每隔五分钟就悄悄掏出小镜子确认自己的脸。
……她为何要理会一个从上午一路发癫发到大半夜的蠢蛋呢,反正蠢蛋热烘烘的尾巴已经自觉圈过来了,补觉的人不再需要理会其余事情。
所以,一天后。
大帝重新顺利“开机”、被缠过来的蠢龙一路黏着亲、从过于黏人漫长的早安吻中获得了相对充沛的精力——她诅咒龙这作弊体质——的一天之后。
她成功坐在餐桌上吃光了自己的早餐。
……虽然椅子后垫了三个以上软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衣着得体、举止正常地坐在了餐桌椅上。
而对面那个蠢蛋仍旧神情恍惚,他手边摆着两个打开的小镜子,吃一口饭就要瞅镜子一眼,大帝甚至观察到他剥下蛋壳后把光滑的鸡蛋放在一边,然后将碎蛋壳直接往自己嘴里塞。
……蠢得伤心。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地牢里待了几十年后出狱的犯人尚会恍惚数月,这蠢蛋顶着疤过了两万多年呢。
大帝叹了口气。
她用餐巾揩了揩嘴,然后伸手打掉了对面那货捧在手里小口塞的碎蛋壳——收到一个无辜又委屈的眼神,但大帝决定装作没看见——“出去吧。”
她撑着桌子站起:“这几天在家里闷得太久了,小黑,陪我出去遛遛弯。”
可您是阿宅,最高宅家记录是三个月,一星期不出门完全不是问题。
但黑龙没有质疑,女朋友刚才直接打掉了他手里好好的鸡蛋,显然心情不佳,需要调剂——于是他一边点头一边摸过面具:“好……”
“不戴面具。”
大帝一边镇定地往腰后的裤带里塞暖宝宝一边命令:“光着脸和我出去遛弯,这是命令。”
“……”
她观察到他捏在桌边的手指紧了紧,眼神又流露出一种被为难的委屈来——但大帝狠狠心,直接掠过他,打开了门锁。
“陪我出门,现在。”
“……是。”
没错,接受现实的最好方法是让他投入到现实里。
——她现在腰酸背痛,迈开腿走路也很艰辛,她实在没工夫也没耐心再处理一个神游九天的蠢蛋男友,下楼,带他认清现实,再把他拽回去商量二次纹身、每月亲热次数、或消除结婚恐惧症——这类更重要的事情。
于是他们走出了小区,大帝在前冷着脸大步流星,黑龙在后小心翼翼。
十分钟后,变成手牵手。
再五分钟后,大帝趴在了龙背上,镇定地继续指使自己的座驾到人群中去。
……这不是当然的,能步行十五分钟的她已经很厉害了好吗,谁规定遛弯不能骑在男朋友背上遛的。
“陛下……很多人在看我……”
他背着她,小小声询问:“我的脸上真的没有疤了吗?以前,如果露出脸,芙蕾拉尔的印记就会吸引来许多的目光……”
当然没有,他们看你是因为这是中午十一点的闹市,而本就个头高大的你背上还骑着一个冷脸的女人,这个人随手瞎指哪儿你就往那个方向瞎走,不管是作为街头表演艺术还是作为秀恩爱的情侣,我们格外吸睛。
……大帝没有告诉他真实原因。
为了帮助他早日脱敏,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坚定道:“那些人看你,是因为你特别好看,好看得他们舍不得移开眼睛。单纯是你的颜值吸引了陌生人的目光,而不是某种神力。”
可听到答案后,男友更紧张了,他说话声压得更小,脑袋也有意识地往下缩,似乎要把脸和脖子统统藏进衣领。
“为什么……会有别人觉得我好看、觉得我帅气吗?那这样会不会惹怒您?我不想让这些陌生人发现——不论美丑,我的脸是只能给您评价的东西。”
大帝:“……”
啧。
蠢蛋。
大帝不禁凶凶地揪住了他背上的布料。
“回家,关门,然后让我合理地撕掉你这件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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