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端著那碗冒著热气的棒子麵条停在偏房门槛外边。
她捧著大老碗的手指往里瑟缩了半寸。
借著暗淡的松明子火光能看清苏云正拿著铁钳子干活,他把剥了皮的粗黑电线一圈圈缠在那个透明的玻璃泡底座上。
“苏云哥你把这铁丝塞进空心的玻璃泡子里干嘛?”林婉儿捧著碗往前凑了凑,“这是在做啥捉耗子的新陷阱吗?”
苏云手上的动作没停半秒,铁钳用力咬实那截铜线头。
顾清霜拎著一把羊角锤跨进屋门顺嘴搭腔,“这玻璃皮看著脆得很老鼠一咬不就全碎了?”
“这物件对付不了耗子。”苏云捏著电线的接头接口来回检查了两遍。
“那您把这稀奇古怪的东西掛这么高到底是要捉啥?”林婉儿垫著脚尖往上看。
苏云没去接这茬话。
他把一条粗糙的实木长条凳扯到正当中,大头皮鞋一脚踩在横木上撑直了身子。
他把那个一百瓦的白炽灯泡连带著底座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扯断厚实的绝缘黑胶布把底座牢牢固定在正房大厅正中央的横樑木上。
“捉耗子用不上这玩意。”苏云拍打著手上的灰尘跳下长条凳,“这东西是用来捉月亮的。”
“捉月亮?”林婉儿听得直犯迷糊。
“苏大夫在这打什么哑谜呢。”顾清霜放下羊角锤笑出声,“这天上掛著的月亮还能让你拿根铁丝给活生生捉进屋里来?”
大家说话这会儿功夫外头的夜色早压了下来,浓黑的夜色吞掉了七队土坯房外围那点余光。
呼啸的白毛风又开始在戈壁滩上漫天飞舞。
这几个人手脚並用忙活了三个钟头,在屋里闷出了一头大汗。
知青大院四面所有朝外的窗欞都被他们铺上双层黑厚毡布钉了个严丝合缝。
“苏云你快来前院这头瞅瞅!”陈红梅手里顛著半袋长铁钉从前院那头跑过来。
“现在就算是县里保卫科的人牵著军犬在外头贴墙听壁角也找不著露缝隙的地方了。”陈红梅捂著胸口大喘气。
“连门缝底下都得压上防寒的旧棉絮。”苏云拍打掉袖口的土渣,“这点小事不能马虎。”
“这门板底下俺都塞满黄泥了风都吹不进来星点大!”大壮在院门外头扯著嗓子回话。
这时候的大院內部已经彻底变成个不透风的铁桶子。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屋里的动静和光亮全被挡在这层厚毡布里头。
顾清雪端著木盆摸著黑从西厢房走出来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
“哎呦!”她手里的木盆摔在地上。
“这黑咕隆咚的姐你在哪呢?”顾清雪站在原地瞎抓著胳膊不敢乱挪步子。
顾清霜赶紧顺著声响上前去拽住妹妹的手腕。
“苏云哥这窗户要是这么个封法明天白天屋里也得一直点煤油灯了!”顾清雪揉著磕疼的膝盖不停抱怨。
“煤油那么精贵这么黑灯瞎火的熬下去。”她在黑暗里撇嘴,“咱们这大院里连点活人的人气都没了呀。”
“这大白天还拉黑毡布屋里冷冷清清的活像个大地窖。”林婉儿在边上帮腔。
“人气?”苏云的嗓音在黑暗的正房里散开。
他几步跨到那个放著铁面盆的洗脸木架子旁。
“苏大夫这是嫌弃咱们几个在黑影里怨气太重了?”顾清霜顺著声音去探他的底。
“今晚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超越这个时代的人气。”苏云拿起粗布毛巾擦掉手上的土灰。
他把毛巾扔回盆里转身走向那间上了黄铜掛锁的偏房。
“你大半夜去装大铁疙瘩的屋里干啥?”林婉儿赶紧端著碗跟到偏房门口。
陈红梅从灶房那头摸著黑一路小跑凑近。
她手里攥紧半截刚吹灭的松明子,脑子里冒出一个嚇人的念头。
“苏云你刚才架设那几根粗黑电线。”陈红梅在冷风里牙关打战,“难不成是为了去连那台军用发电机?”
苏云的手碰上了偏房门上那把冰凉的黄铜大锁。
“你这是要疯啊!”陈红梅往后倒退了半步。
她上前两步双手牢牢拽住苏云的军大衣袖口。
“你要在这大西北连根电线桿都没有的偏僻村里自己私下搞通电!”陈红梅盯著面前高大的黑影直摇头。
“这片戈壁滩上连公社大院都只能老老实实点煤油灯!”她压紧嗓门往回扯著苏云。
“公社点不起电灯那是他们没本事。”苏云抬手挡开陈红梅的胳膊。
钥匙在锁眼扭转出清脆动静,那把黄铜大掛锁被他摘了下来。
苏云用力推开偏房的厚重木门走向那个铁皮外壳的大傢伙跟前。
他抓著旁边油桶的提手发力,单手拎起了那桶两百来斤的军用重型柴油。
“那铁皮油桶重得很当心闪了腰!”顾清霜在门外听到动静赶紧出声拦他。
苏云直接拧开铁皮油箱盖子,双手端著油桶往上一送。
油桶口流出的浓黑液体灌进机器肚子里发出响亮的动静。
大股大股的重柴油被他一股脑倒进发电机的油箱里。
那股子刺鼻又冲脑门的机油味道在整个知青大院里头乱窜。
“这黑油味道呛死人了。”林婉儿用袖子捂住口鼻背过脸去咳嗽,“这铁机器真能当灯使唤?”
“一旦这大院里头通电亮堂了。”陈红梅贴在门框边,“外头要是察觉到了这可是要惹出滔天大乱子啊!”
“规矩那是用来管辖穷人和弱汉的。”苏云把空了的铁皮油桶丟到墙角里。
他两脚叉开站稳底盘,拿起那根生铁打造的手摇把手顺著孔眼插进单缸柴油机的启动槽口深处。
苏云手掌生出老茧的虎口牢牢卡住那根沾满滑油的铁棍子。
他绷紧后背和大腿上的皮肉,腰背发力把全身体重压在这摇把上。
“在这个大院里我的话才是天条。”苏云转过脖子看向门外的几人。
“我的院子我来当家。”他收回目光。
“你这人真是不听劝。”陈红梅咬紧牙关没再往下接话。
顾清霜和顾清雪姐妹俩挨在一起靠著门框不敢发出大动静。
苏云憋著一口气在嗓子眼里怒吼出声,他的两条大臂用上十分的力道往正下方狠压。
那根生铁摇把在引擎槽口里头被他抡得呼呼直响。
柴油发电机的金属飞轮吃上力道跟著高速转起来,沉重的钢铁部件干摩出刺耳的声音。
油路顺著压力供上去了。
一阵又粗又沉的轰鸣声在偏房里头滚开来。
这铁皮傢伙在地上剧烈跳动,屋里所有人踩著的青砖地跟著一块抖。
大股大股的工业电流顺著那条接实的粗黑线缆往上衝刺,直接衝上了正房大厅那根掛著白炽灯的横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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