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夏日阳光刺眼,天鹅绒旅馆三楼。
雷克推开豪华套间的门,客厅里光线柔和。
维罗妮卡已从主人房出来,正坐在丝绒扶手椅中,黑裙如静默的瀑布垂落。
她似乎刚结束一轮调息,面纱里紫眸清亮了些,正望著窗外中城清晨的街景。
雷克將手中药包搁在桌上,啪一声,“药买齐了。”
维罗妮卡疑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那里还残留著未完全擦净的血点。
“遇到事了?”她问得直接。
雷克在对面椅子坐下,沉默了几秒,才將药店所见简要说了一遍。
斯普林的伤,格鲁姆的恶行,南特的无奈,以及最后那决绝的一剪刀。
他还说到格鲁姆是装傻的,九月还要参加测灵大会。
维罗妮安静静听著,面纱纹丝不动。
直到雷克说完,她才开口:“自愿为货,歌德王国和圣光联邦向来如此。”
雷克抬眼:“维罗大人似乎不意外。”
“见得多了。”维罗妮卡微微侧首,“底层女子用身体换钱,换庇护,换一线生机。运气好的,攀上贵人赎身从良;运气差的,就像你这朋友,被玩坏了,弃如垃圾。至於律法那从来不是保护她们的盾牌,而是捆缚她们的锁链之一。”
她紫眸转向雷克:“你特意提起格鲁姆装傻和测灵之事,不只是为了感慨世道不公吧?”
雷克深吸一口气,“我要杀了这个变態。我管他妈的,他有多少护卫!”
忽地,丹田处彷佛有燥火隱隱翻腾。
內视一看,那枚【癲狂】意象印似乎感应到心绪波动,微微发烫。
维罗妮卡接上了他的话,“一个装疯卖傻多年、心性扭曲、即將获得超凡力量的丈夫,会对你姐姐伊娜做什么?新婚之夜能不能活过去,都是问题。”
“咔嚓。”
雷克手中一只空茶杯的杯柄,被他无意识捏出一道细裂。
维罗妮卡瞥了一眼,继续道:“况且,格鲁姆若真通过测灵,成为见习制卡师,届时,伊娜更无反抗余地。”
这些话像冰锥,一根根钉进雷克耳中。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伊娜那双矢车菊蓝眼睛;闪过她握著自己的手,轻声说“雷克,我等你回来”。
斯普林胸口插著剪刀,格鲁姆咧嘴笑时,那排沾血的整齐白牙。
“维罗妮卡爵士。”雷克看著她,“我改变主意了。”
维罗妮卡面纱微动:“哦?”
“你之前说,百日之后,若我愿与你结伴散修,你可替我杀了格鲁姆。”雷克一字一顿,“我等不了百日。”
雷克目光如刀:“如果你能在九月测灵大会之前,杀掉格鲁姆,且確保不牵连到我、伊娜和老奥恩,那么,我雷克·奥恩,便答应与你,结伴作远行,同做散修。”
“如果格鲁姆不傻,如果他能通过测灵,成为见习制卡师。修炼资源肯定远超於我,以后更难杀。”
客厅陷入短暂寂静。
维罗妮卡的紫眸在面纱后凝视著他。
良久,她轻轻笑了声,带著一丝意料之中的意味。
“终於下定决心了?”她捋了捋裙摆,露出洁白小腿,“不过,条件得改一改。”
雷克眉头微蹙。
“现在我实力可没有恢復,不过条件成熟,两天內,我可以让格鲁姆没有能力再去娶你姐姐。”
“让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傻子。”
“我在此地不能久留。两天后,无论事成与否,我都必须离开瑞文城。”
“百日后,我再找你,结伴远行。”
雷克答道,“我同意。”
她站起身,黑裙垂顺:“那么,契约成立。你好好想一想,行动步骤吧。我只负责拖住那个制卡师学徒的保鏢。”
“不是,维罗大人,计划你不想吗?”
“我是一个路痴,是个女生。肯定是你想计划以及逃跑路线。”说完,维罗妮卡走进主人房间,“你小子別打扰我,我继续修行恢復伤势。”
雷克心想,『第一步,要知道敌人有哪些人。我一个平民怎么去查阅住客登记簿呢?』
『那个南特会不会帮忙呢?』
突然,门口传来旅馆服务生的声音:
“爵士大人,因为您定的是豪华套间,所以本旅馆有赠送票,明日琥珀之光拍卖行的入场券。不知道,您是否需要?”
......
中城梧桐路七號,张伯伦府邸。
南特抱著那粗陶罐推开门,指尖还沾著火葬场特有味道。
中城那座白石砌的七神教堂拒绝了他,执事冷淡的话语还在耳边:“爵士大人,教堂墓园只安放贵族的遗骸。平民骨灰不合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自己精通七神教法和王国法典。
规定的是信仰七神的信眾骨灰都可以安放。
隨著时间推移,法律执行层面变成要贵族身份。
实际上真正贵族,都是葬在领地的墓园里。
“不过,如果为这样姑娘,购买一千银狮幣赎罪券,也不是不可以...”
南特当时就拒绝了,爱乾净的斯普林,也不愿在这个藏污纳垢之地待著。
“你回来了?身上沾的什么味儿。”妻子莉莎打断了南特的思绪。
客厅里,莉莎正倚在铺著软垫的长椅上,两名女僕一个跪著为她修剪指甲,另一个小心地为她梳理那头保养得如金缎般的长髮。
她伸出手,指尖在光线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那是七年没做过半点粗活的手。
南特没接话,走到那张光洁的黑檀木桌前,將陶罐轻轻放下。
莉莎瞥见那粗陋的陶罐,眉头蹙起:“这又是什么?从哪弄来的脏罐子。快拿走,別摆在这,看著碍眼。”
“是斯普林,我朋友。”南特的声音有些哑。
“谁?”莉莎怔了怔,隨即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变了,“斯普林,从来没有听你说过,像是女人的名字?”
“她是你情妇吧?!”
“南特,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把你情妇的骨灰放在家里客厅里。”
“教堂不收。”南特声音平静,“因为她是平民。”
“平民身份,那你就该扔在郊外!或者隨便找条河撒了!”莉莎的声音尖利起来,“拿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供起来吗?晦气不晦气!”
“晦气...”南特重复著这个词,忽然抬眼看她。
这张脸,七年了,依旧美得惊心,当年黑石城第一大美人,杂货店老板女儿,平民身份。
结婚的时候花了5000银狮幣,给她买了个爵士头衔。
他用钱、用心血、用他张伯伦家还能运作的一切人脉和资源,精心供养著这朵娇艷的花。
“莉莎,当年娶你的时候,你说想过好日子。这七年,我给了吗?”
莉莎被他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滯,扬起下巴:“难道不该给吗?南特,以我当年的样貌,嫁给你难道是委屈了你?
要不是你们张伯伦家那时如日中天,你父亲是政务官,你弟弟是制卡师学徒,我会嫁给你?!”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手指指著南特鼻子:
“结果呢?结婚说要买的定顏丹,才五千银狮幣而已!你总说再等等、手头紧。可你看看隔壁蒙特奥的夫人,人家去年就用上了。我走出去,別人夸我美,可我心里怕!怕哪天皱纹长出来。”
“是我捨不得吗?这定顏丹,有钱就能买到吗?男爵夫人,子爵夫人,伯爵夫人,还有制卡师夫人她们才有优先购买资格。”
“早知道,我嫁给你弟弟肯特,一个父母生的。他为什么是制卡师天才,你呢,听说你连测灵第一关都没过吧?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当年南特测灵答对字数是五十九个,一步之遥,本来准备三年后再试一试。
但是看到弟弟七星点亮,觉得家族有传承了,放弃了这个念头。
南特缓缓地说,目光落在陶罐上,“真好,可有的人...斯普林什么都不要。”
用温柔的声音回忆道:
“真是奇怪,我认识她没有多长时间。我也没有付出多少银狮幣。”
“为什么,我能从她那里得到快乐?”
“每次去我对她笑一下,她就会很开心,眼睛亮晶晶,温柔说道,南特大人,您来啦,今天工作有没有烦心事情啊。”
“她会安静听我说那些烦人奇怪的法律规定,然后开心说道,陪在南特大人身边,我人都变聪明了。”
“南特大人,需要我换个姿势吗?让你更舒服吗?”
“南特大人,你今天棒棒的,我也好快乐。”
“够了!”莉莎尖叫起来,抓起手边一个花瓶就砸了过去!
南特没躲。
花瓶擦过他耳边,砸在墙上,碎裂开来,乾枯的花瓣散了一地。
他低头,小心地重新用外套裹好陶罐,抱回怀里。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
再抬头时,他看著莉莎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平静地说:
“离婚吧,莉莎。”
“我累了。供不起你的本该了。”
他抱著陶罐,转身走向门口。
“南特!你敢走!你走了就別回来!”莉莎的尖叫追在后面吼叫道。
“你个废物,你知道你为什么升副处长吗?是因为你爸引咎辞职,政治交换来的。”
门开了,又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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