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双喜临门
鬼见愁峡谷不远处,有座索伦猎人废弃多年的地窝子。
海兰察去年冬天追一头受伤的啥猁来过这儿,顺手把窝棚重新搭了,算是多了个临时落脚的地儿。
离开了参园的三人,便来到了这处地窝中。
此刻,地窝子內火光摇曳。
朱六七盘腿坐在火堆旁,膝盖上摊开粗麻布上画的简图。
德顺蹲在对面,伸著脖子看,眼睛瞪得溜圆。
海兰察靠在门边,手里拿著一块麂皮,慢慢擦拭他那张硬弓的弓臂,耳朵却支棱著,听朱六七说话。
“这片坡地,向阳,挨著暖溪,土是黑的。”朱六七的炭笔点在麻布上一处画了圈的地方,“东娜说的三棵老树围臥牛石”,就在这儿。咱们看见的参,最密集、年份最好的,也在这片。”
他又在旁边稍远些的位置点了两下:“这两处,参也不少,但土地薄了些,石头多,长的年份浅,估摸二三十年,品相中上。”
炭笔最后在麻布边缘,靠近代表岩壁的粗线处,轻轻划了个叉:“这儿,岩根底下,暖泉眼旁边那几株,还有石穴里那几棵黄皮的,谁都別动。”
德顺咽了口唾沫:“朱爷,您的意思是————”
“细水长流。”朱六七吹了吹麻布上的炭灰,目光扫过两人,“咱们眼下,要的是能立刻换来银子、粮草、官身的东西,这些惹人眼红的东西碰不得。”
海兰察停下了擦弓的手,瓮声道:“朱大哥说的在理。那几株黄皮的我瞧著都心惊,怕是部落里最老的萨满都没见过。这东西现世,是福是祸,难说。”
“对。”朱六七收起麻布,看向德顺,“德顺,给你个要紧差事。你带两个海兰察信得过的索伦兄弟,回鬼见愁那处紫貂窝子。不用多,三天之內,给我弄回些“活的”紫貂。”
德顺一愣:“活的?朱爷,紫貂那东西机灵得很,见人就窜,下套子夹住的,十有八九也得挣扎死————”
“所以让你带索伦兄弟去。”朱六七看向海兰察,“海兰察,我听人说过,你们部落的老人,有驯“貂鼠”引貂的秘法?”
海兰察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隨即点头:“有!我老叔就会!用一种叫雪上飞”的小兽,从小用紫貂粪和特殊草药餵大,它的味儿,紫貂闻著亲切,不防备。再配上马尾鬃编的活套,套住腿,不伤皮子,能活捉!”
“就是这个。”朱六七道,“德顺,你跟著去学学。活捉的紫貂,比死皮子金贵十倍。內务府在盛京设有貂场,一直想试著养,可活貂难捉,更难运,大多都在路上死了。
咱们若能献上活的,鄂尔奇在都统、甚至京城那边,脸上都有光。”
德顺眼睛亮了:“奴才明白了!活的是稀罕物,是政绩!朱爷,您放心,这事儿包在奴才身上!”
朱六七听到德顺依旧自称奴才,只能暗自摇头:人心內的辫子还是难剪。
又转向海兰察,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更小的、只標了三个点的麻布:“海兰察,安排好以后你得再辛苦一趟,回参山。按这图上標的三个地方,每处只取几株品芦碗大概在四五十轮的五品叶”。记住,取十株,连土挖,儘量不伤须,用青苔裹好。其他的,一株不动。”
海兰察接过图,仔细看了看,用力点头:“记下了。取十株,五品叶,带土,不伤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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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的时候,留心看看四周。”朱六七压低声音,“参籽落得多的地方,记下来。回头咱们得学学老参户的法子,这叫轮采”,今年采这几片,过几年再采那几片,让这山能一直生財。”
海兰察眼中露出钦佩:“朱大哥懂的真多。我们索伦人挖参,也是找大放小,从不绝根。这是山神爷的规矩。”
“就是这道理。”朱六七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咱们现在,就是要在朝廷的规矩里,找到山神爷的活路。德顺,你天亮就带人出发。海兰察,你等我信號,务必小心,避开所有可能的人踪兽跡。”
“庶!”德顺挺直腰板。
海兰察没说话,只是重重点头,將弓背好,眼神里是猎人接到任务后的专注与锐利。
火光映著三人沉静而隱含兴奋的脸。
朱六七走到地窨子口,掀开挡风的破皮帘子。外面,林海雪原一片漆黑,只有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
他心里默默盘算。
活的紫貂,是超额完成贡貂任务的铁证,是鄂尔奇急需的“亮点”。
十株五十年份上下的野山参,是能实实在在换来白银和物资的硬通货,更是试探鄂尔奇胃口和胆量的敲门砖。
而那片参山,那几株不敢妄动的百年奇珍,则是埋在地下,等待时机的最深底牌。
他需要借这次“双喜临门”,在鄂尔奇那里,砸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不仅要交差,要赏赐,更要一块能名正言顺,稍微自由做主的地盘。
三天后。
德顺几乎是连滚爬回地窝子的,脸冻得通红,眉毛鬍子都结著白霜,可眼睛里却冒著光。
他身后跟著两个同样兴奋的索伦青年,抬著三个用厚棉被和皮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柳条筐。
筐子里隱隱有东西在窸窣蠕动。
“朱爷!朱爷!成了!真成了!”德顺嗓子都哑了,指著柳条筐,“十一只!活的!
六只公的,五只母的!有几只脾气大,差点咬人,用皮绳把嘴都绑了!
朱六七掀开一条缝,凑近看去。
只见筐內用柔软乾草垫著,十一只毛色油亮乌紫的小兽挤在一起,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转动著,因为嘴被缚住,只能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皮毛完好无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华贵的幽光。
“好!”朱六七难得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德顺的肩膀,“德顺,这差事办得漂亮!
跟著去的两位索伦兄弟,每人赏五两银子,再各给十斤肉乾!”
两个索伦青年虽然汉语不利索,但听到“银子”和“肉乾”,都是喜笑顏开,连连冲朱六七躬身。
几乎就在德顺回来后的半个时辰,海兰察也踏著暮色归来。
他背上背著一个用油布和皮绳綑扎得十分妥帖的方形木匣,手里还提著两只顺手打到的雪兔。
木匣打开,干株人参静静躺在铺著苔蘚和原土的隔层里。
芦头紧凑,芦碗清晰,主根粗壮,须条虽因挖掘和运输略有损伤,但整体品相保存得极好,淡淡的土腥味里混著人参特有的清香。
朱六七仔细查验过,尤其是芦碗的层数,確认年份在四十到六十年之间,正是最稳妥、价值不菲又不会过於扎眼的“硬货”。
“海兰察兄弟,辛苦。”朱六七合上木匣,郑重道。
海兰察摇摇头,从怀里又掏出一小块樺树皮,上面用炭笔画著简单的標记:“朱大哥,按你吩咐,那三片地方,参苗確实旺。落籽多的地方,我按我们部落的法子,稍微用松针盖了盖,防鸟啄鼠咬。还留了记號,明年开春,能找著。”
朱六七接过樺树皮,心中一定。
海兰察不仅勇武,心思也细,是个能託付大事的。
“东西齐了。”朱六七看著地窝子里的活貂和人参,“明日一早,回寧古塔。”
“咱们这份双喜临门”的大礼,该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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