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1983 -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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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茂才哥。”
    马茂才的手停了,镐头举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慢慢地转过身。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仁野看见了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来了。”马茂才把镐头放下靠在煤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著,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魂。“我知道你会来。”
    仁野看著他,马茂才的脸上全是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和井下每一个工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眼睛里有一种仁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仁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马茂才把那根烟抽了大半,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脚下的煤渣上,很快就和黑色的煤渣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钱。五百块。”
    “周志林给你的?”
    马茂才点了点头。
    “他要你做什么?”
    马茂才把剩下的烟抽完,菸头掐灭在煤壁上,火星在石头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要我把你们那份地质资料偷出来给他。我说资料在仁野手里,我拿不到。他说拿不到就盯著仁野,他什么时候去矿务局,他跟谁见面,说了什么,都要告诉他。”
    仁野的手攥紧了钢钎。“你照做了?”
    马茂才没有回答,低下头,看著脚下那些被镐头砸下来的煤块。那些煤块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像一堆碎了的镜子,每一块都能照见他的脸。
    “仁野,我不是为了那五百块钱。”
    仁野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德成是我爹,他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我一个劳力,老婆有病,三个娃要养活。西二这片矿,我盼著它能开起来,能让我挣口饭吃。可周志林说,就算矿开起来了,分红也落不到我头上多少。大头是你和你爸拿,然后是村里,剩下的才是我们这些散户。”
    他抬起头看著仁野,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说他能帮我,让许红兵把我调到矿上,当正式工,端铁饭碗。不用在井下拼命,不用看別人脸色,每个月工资稳稳噹噹。”
    仁野看著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很深的悲哀。马茂才这个人,聪明、能干、不甘人下,但他的聪明用错了地方,能干使错了方向,不甘人下变成了被人利用。
    “你调到矿上了吗?许红兵现在自身难保,他能帮你什么?周志林给你的那五百块钱,够你花多久?你帮他盯著我,帮他偷地质资料,最后你能得到什么?”
    马茂才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他的胶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煤黑。
    “茂才哥,你是石沟村的人,你是马家的子孙。德旺叔是看著你长大的,德成叔是你亲爹,铁军是你堂兄弟,小军也是你堂兄弟。你帮外人对付自家人,你对得起他们吗?”
    马茂才的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在满是煤灰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你以为我想?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巷道里迴荡,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喊同一句话。
    仁野等他喊完了,等回声消失了,等巷道里又恢復了滴水的声音,才开口。“茂才哥,周志林要倒了。许冬生已经答应作证,矿上也知道了这件事。你再帮他,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马茂才愣住了,脸上的泪水混著煤灰,糊了一脸。“你说什么?”
    “周志林的事,矿上要查。你帮他做的事,现在说出来,算你主动交代,可以从轻。等查出来再说,那就是同伙。”
    马茂才的腿一软,蹲在了地上。他双手抱著头,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哭得没有声音。
    仁野蹲下来,和他平视。“茂才哥,你跟我回去,把这件事跟德旺叔说清楚。该交代的交代,该退的钱退。西二的矿,你还是股东,该你的分红一分不会少。”
    马茂才蹲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水和煤灰抹了一把,看著仁野。
    “周志林还给了我一封信,让我交给一个人。”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给谁?”
    “许红兵。”马茂才从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递给仁野,“我还没给。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对劲,就没给。”
    仁野接过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西二的事,按计划办。转告老许,该收的收,该撤的撤,不要留尾巴。”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仁野知道是谁写的。他把信装回信封里,揣进內衣口袋。
    “茂才哥,走吧,上去。”
    两个人沿著巷道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巷道口的时候,马茂才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仁野,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巷道里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
    仁野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再说。”
    两人从巷道里钻出来的时候,井底的积水又涨了一些,没过了小腿肚。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仁野打了个寒颤,马茂才走在前面,低著头,一言不发。到了竖井底下,仁野仰头看了看井口,圆圆的,亮亮的,像一枚倒扣在天上的月亮。绳索垂下来,在矿灯的光柱里晃晃悠悠的。
    “你先上。”仁野说。
    马茂才没有推辞,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上爬。他爬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利索,像是在水里往上浮,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仁野在底下等著,等他爬到井口被马铁军拽上去,才攥住绳索,跟著往上爬。
    出井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一只手攥著绳索,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上来。仁野趴在井口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著了火,喉咙里全是粉尘味。
    马茂才蹲在井口旁边,低著头,不说话。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
    马铁军看了看马茂才,又看了看仁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攥著,站在一边。
    仁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封信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马铁军。“铁军哥,你看看这个。”
    马铁军接过去,他不识字,但信封上那几个字他认识——“许红兵亲启”。他的脸色变了,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是开的,里面的信纸露出来一截。
    “这是茂才的?”
    仁野点了点头。“周志林让他转交给许红兵的。”
    马铁军的手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转过身看著马茂才,眼神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亲近的人捅了一刀的疼。
    “茂才,你疯了?”
    马茂才蹲在那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没送。信在我手里好几天了,我没送。”
    马铁军蹲下来,和他平视,把那封信塞回他手里。“这封信,你亲自交给德旺叔。该怎么处理,让德旺叔定。”
    马茂才攥著那封信,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的魂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蹲在那里。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看了马茂才一眼,又看了一眼矿区方向,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
    “走,去德旺叔家。”
    三个人沿著土路往石沟村走。马铁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马茂才走在中间,低著头,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腿。仁野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把那根烟叼在嘴角。
    到马德旺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马铁军没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马德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放著一壶茶,一个杯子,茶已经泡了好几遍了,顏色很淡。看见三个人进来,尤其是看见马茂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了?”
    马铁军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仁野走到八仙桌旁边,在马德旺对面坐下来。
    “德旺叔,茂才有话跟您说。”
    马德旺看了马茂才一眼,目光很沉,像是压著一座山。马茂才站在那里,低著头,手在裤腿两侧攥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
    “德旺叔,我……我对不起您。”
    马德旺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马茂才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又掏出几张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也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钞票在他手里哗哗响。
    “周志林给我的。五百块。让我帮他盯著仁野,偷地质资料,还让我把这封信交给许红兵。”
    马德旺看著桌上的信封和钞票,看了很久。他没有拿那封信,也没有拿那些钱,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样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见的东西。
    “你拿了?”
    “拿了。”马茂才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送了?”
    “没送。”马茂才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证明什么,“信在我手里好几天了,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对劲,就没送。”
    马德旺把目光从桌上收回来,看著马茂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做错了事之后的审视。他没有骂马茂才,没有拍桌子,没有把他赶出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他,看了很久。
    “茂才,你爹知道吗?”
    马茂才摇了摇头。
    马德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院子。院里的槐树开始长新叶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著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你爹身体不好,这事先別告诉他。”他转过身,看著仁野,“仁野,你说,该怎么办?”
    仁野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把那封信拿起来,揣进兜里。“这封信,我交给王矿长。周志林的事,矿上已经在查了。茂才哥的事,算主动交代,可以从轻。但钱得退,职务得免,在矿上没正式处理之前,茂才哥暂时不能参与矿上的管理。”
    马茂才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反驳,低著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马德旺点了点头,看著马茂才。
    “茂才,你听见了?”
    “听见了。”马茂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回去跟你爹说,你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在家养病,別往外跑。”
    马茂才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他的背驼著,脚步很重,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见的山。马铁军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仁野。
    “仁兄弟,茂才他……”
    “我知道。”仁野打断了他,“他不是坏人,是做错了事。给他个机会。”
    马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仁野和马德旺。马德旺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给他戴了一张面具。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新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茂才这孩子,从小没了娘,他爹又老实,没人管他。他聪明,村里人都夸他,可聪明人容易走歪路。”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树叶间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仁野,你说给他个机会,我替他谢谢你。”
    仁野摇了摇头。“德旺叔,您別谢我。茂才哥的事,说到底是我没看住他。我要是早发现,早跟他谈,他可能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他叼著菸袋锅子,在院子里慢慢走著,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著地上那窝蚂蚁。蚂蚁排著队,一只一只地往洞里搬东西,忙忙碌碌的,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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