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1983 -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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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村里走去。到马德旺家的时候,院门开著,马德旺正蹲在院子里浇菜。一小块菜地,种著几垄韭菜、几棵茄子,还有一畦小葱。他浇得很仔细,一瓢一瓢地浇,每一棵都浇到了。
    仁野在菜地边上蹲下来。“德旺叔,纪检组的人走了。”
    马德旺没有停,把水瓢伸进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韭菜根上。“怎么说?”
    “等著。”
    马德旺把最后一瓢水浇完,把水瓢放在桶里,站起来,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茂才的事,德成还不知道。能瞒一天是一天。”他吐出一口烟,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这孩子,不爭气,可他是我看著长大的。他爹身体不好,他妈走得早,没人教他。他走错了路,我这个当长辈的也有责任。”
    仁野没有说话,看著那些被水浇过的菜。韭菜叶上掛著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珍珠。每一颗都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映著一个小小的世界。
    马德旺蹲下来,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眯著眼睛。
    “仁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仁野想了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德旺叔,我回去了。矿上还有事。”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仁野走出院子,沿著村巷往外走。走到村口大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靠著树干,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大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地碎金。树下那块大石头还在,磨得光溜溜的,不知有多少人坐过。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从大槐树下走出来,往西二井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沟村。村子安安静静地臥在山坡上,灰瓦屋顶,黄土院墙,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里飘散,像一条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井口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收工了。绞车用油布盖著,井口也用油布挡了,煤堆上盖著防雨布,四周用石头压住。马铁军还在,蹲在棚子里整理工具,把铁锹、镐头、钢钎一样一样地码好。
    看见仁野进来,他把最后一把铁锹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仁兄弟,明天还下井不?”
    仁野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下。明天把那块硬岩穿过去,煤层应该会更厚。”
    马铁军点了点头,拿起安全帽,往头上扣,又停住了,把安全帽夹在腋下,看著仁野。
    “仁兄弟,茂才的事,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仁野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一两个月。等吧。”
    马铁军没有再问,把安全帽扣在头上,从棚子里走出来,站在井口边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仁兄弟,你说茂才他还能回来不?”
    仁野站在棚子门口,看著马铁军的背影。暮色里,那个背影显得有些佝僂,不像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倒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肩膀塌著,腰弯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泥潭里拔腿。
    “能。”仁野说,“只要他想回来。”
    马铁军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村巷的黑暗里。
    仁野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棚子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工具上,铁锹、镐头、钢钎、矿灯,一样一样,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点,揣回兜里,站起来,把棚子的门关上,用绳子系好,转身往家走。
    仁野到家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里等他。桌上放著一碗凉透了的绿豆汤,旁边搁著一碟咸菜,馒头用笼布盖著。她今天没纳鞋底,也没择菜,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吃了没?”她问。仁野在桌边坐下来,把笼布掀开,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吃了。”李月娥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给他倒了碗绿豆汤,推到他面前。“慢点吃,別噎著。”
    仁野喝了口汤,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李月娥看著他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今天又去矿上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我问他是什么,他没说。”
    仁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馒头。“他人呢?”
    “在屋里,没出来。”
    仁野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爸,是我。”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门开了。
    仁守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头髮乱糟糟的。桌上摊著那张西二採区的巷道图,图上的红圈更多了,旁边的空白处写满了字。旁边还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和李月娥说的一样。仁守义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仁野在他旁边坐下来,看著那个文件袋。“爸,这是什么?”
    仁守义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仁野拿起来看,是手写的材料,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標题写著——《关於红星矿西二採区冒顶事故责任人韩长河的检举报告》。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日期——一九八三年五月。这不是三年前那份调查报告,是一份新的检举报告。里面写著韩长河在西二採区冒顶事故中的责任——不合格的支护木料,改了的质检报告,六条人命,仁守义的一条腿。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个证据都有来源。
    “爸,您要检举韩长河?”
    仁守义把那根烟抽完了,掐灭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看著仁野。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但眼底有一道光,那种光是只有在下定决心的时候才会有的。
    “不是我要检举他,是他该为那六条人命负责。”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瘸了一条腿,不冤。那六个人死了,他们冤。他们的老婆孩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爹是怎么死的。”
    仁野把那份检举报告放下,看著仁守义。这个在井下干了一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老矿工,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被雨淋了很多年、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老树。皮糙了,枝断了,叶子掉了,根还扎在地里,深得很。
    “爸,我支持您。”仁野说。仁守义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那份检举报告装回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桌上。“等我死了,你把这东西交上去。”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说什么呢?”
    仁守义没有回答,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又推开了,拖著那条腿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躺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出去吧,我累了。”他说。
    仁野站在屋里看著仁守义躺在床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李月娥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攥著鞋底,没有纳。她看著仁野,又看了看他怀里的文件袋,嘴唇动了动,没有问。
    仁野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妈,我爸没事。他就是需要时间。”
    李月娥没有说话,低下头,把针扎进鞋底里,拔出来,再扎进去。针扎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缝住,不让它跑出来。
    仁野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屋。躺在床上,他把那个文件袋放在枕头旁边,伸手摸了摸。牛皮纸的,粗糙的,有点扎手。他把文件袋打开,把那份检举报告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到了。他蹲在绞车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紧螺丝,看见仁野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今天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马铁军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许冬生来找我了。”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来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想见你,有话跟你说。我问他在哪儿见,他说在运输队的仓库,今天中午。”
    仁野没有说话,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许冬生要见他,肯定是关於周志林的事。纪检组已经介入调查了,许冬生这时候找他,说明他手里还有东西。
    “行,我去。”仁野把烟叼回嘴角,点上,吸了一口。
    快到中午的时候,仁野从西二井口出来,顺著土路往矿区走。运输队的仓库在矿区东边,一排红砖平房,铁皮门,窗户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煤灰。他走到仓库门口,门开著,里面堆著旧轮胎、废铁、破油桶,乱七八糟的。
    许冬生站在仓库最里面,靠著一堆旧轮胎,手里夹著一根烟,没有点。他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工装,没有扣扣子,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好几天没刮鬍子了,眼底一片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根被风吹乾了的树枝。
    “来了?”许冬生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仁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找我什么事?”
    许冬生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仁野。不是普通的信封,是那种牛皮纸的,比一般的信封大一圈,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周志林的材料。这些年他批过的矿,收过的钱,跟谁分的,都在里面。”
    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有手写的,有列印的,有表格,有复印件。他隨手翻了几页,看到了一些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爸的。”许冬生的声音很低,“他留了一手。周志林这些年帮他压了多少事,他每件都记著,怕有一天周志林翻脸不认人。没想到,这些东西没用上他自己,用上了。”仁野把那沓纸装回信封里,揣进內衣口袋。
    “你为什么给我?”
    许冬生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因为我不想再替他背了。运输队的事,是我乾的,我认。但这些年,我每天晚上睡不著,闭上眼就看见那些被剋扣了煤炭的司机,看见那些因为我丟了工作的工人。我不是人。”他的声音在发颤。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些东西给你,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周志林倒了,我爸也就倒了。他倒了,我也就解脱了。”
    许冬生说完,转过身,从仓库的后门走了出去。门没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无数个小小的世界。
    仁野站在仓库里,看著许冬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把那个信封从內衣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揣回去,转过身,从前门走了出去。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阶上,把那根叼著的烟点上,吸了一口,朝西二井口走去。
    仁野回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正蹲在煤堆旁边啃馒头。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见了?”仁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马铁军没有再问,蹲回去继续啃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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