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靖儿二人被困,性命危急!”
柯镇恶霍然起身,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瞬间变了顏色。
然而不等他们继续追问,那道姑已是身子一软,彻底昏死在韩小莹怀中。
“七妹,快看看她伤得如何!”
柯镇恶强压心中焦躁,铁杖一顿,沉声吩咐。
韩小莹点点头,伸手在那道姑身上轻轻探查起来。她先探其鼻息,又搭其腕脉,片刻之后,眉头微微皱起。
“大哥,她气息虽弱,脉象却还算平稳,只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姑肩头一处隱隱可见的破损处,“她肩上似有伤,且衣衫上有血跡,只是被外袍遮住,適才未曾看清。”
柯镇恶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伤得重不重?”
韩小莹小心地揭开那道姑肩头衣衫一角,只见一片青紫赫然入目,隱隱泛著黑气。
她心头一凛,忙道:“有伤,好似不轻。但好在眼下暂无性命之忧。”
眾人闻言,稍稍鬆了口气,但心头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柯镇恶沉吟道:“靖儿初来中原不久,何时认识了出家人?”
朱聪摇了摇摺扇,若有所思:“大哥,你听她方才所言,她似认得你我。”
柯镇恶一怔,隨即陷入沉思。兄妹六人搜肠刮肚,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一位年轻道姑。
欧阳克端坐一旁,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昏厥的女子。他本无意多管閒事,可那身影落在他眼中,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那女子虽用布帕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眸,可那眼神——
那眼却似令他感到莫名熟悉。
他微微皱眉,一时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韩小莹见眾人苦思无果,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揭开了那道姑脸上的布帕。
布帕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容顏。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玉立亭亭,虽满面风尘,却不掩明眸皓齿、容顏娟好。即便在昏迷之中,她蛾眉深蹙,面露悽苦之色,仿佛心底藏著无尽的伤心事。
“大哥,是穆姑娘!”韩小莹惊呼出声。
“穆姑娘?”柯镇恶神色一变,隨即恍然,“是了,是杨铁心的养女!”
眾人闻言,心头疑云顿时消散。
说起来,他们兄妹六人与这位穆姑娘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大都城外的一座破庙里,他们见到了郭靖,也见到了这位穆念慈穆姑娘。那时他们才知道,这姑娘正是杨铁心的养女,与郭靖有著父母之命的婚约。
后来郭杨两家之事了结,他们与丘处机本想成全郭靖与穆念慈的婚事,却不料两个孩子都断然拒绝。郭靖心中只有黄蓉,穆念慈则也似心中另有所属。
此后双方各奔东西,再无交集。谁曾想,今日竟在这嘉兴醉仙楼重逢。
想到穆念慈方才那句“郭靖被困,性命危急”,柯镇噁心头一紧,忙道:“七妹,快救醒她!”
韩小莹应了一声,伸手按住穆念慈背心,运起內力替她推宫活血。她內力虽不甚深厚,推拿手法却极是纯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穆念慈睫毛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穆姑娘!”韩小莹轻声唤道,语气温柔,“你醒了?”
穆念慈目光渐渐聚焦,看清眼前之人正是韩小莹,又见柯镇恶、朱聪等人围在身旁,眼眶顿时一红,挣扎著便要起身。
“韩女侠……柯大侠……”
她声音沙哑,气息仍有些虚弱,却顾不上喘息,一把抓住韩小莹的手,急切道:“郭大哥……郭大哥他与黄姑娘在牛家村被人围困,危在旦夕!求你们快去救他们!”
眾人闻言,心头一凛。
朱聪上前一步,沉声道:“穆姑娘,你先莫急,慢慢说。究竟是谁在围攻靖儿他们?”
穆念慈张了张嘴,脸上却忽然掠过一丝痛楚。她低下头,双唇颤抖,似有什么难言之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
她连说了几个“我”字,声音却越来越低,脸上神色愈发悽苦,继而泛起一抹异样的潮红。
朱聪与韩小莹对视一眼,心中顿感急躁,但又不忍逼问。
就在这时,一个淡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穆姑娘,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当初围攻郭少侠的人,定然是那位小王爷吧?”
穆念慈身子猛地一颤,抬头循声望去。当她看清说话之人是谁时,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眼中满是惊惧与戒备。
“是你……!”
她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势,身子一晃险些跌倒。韩小莹连忙扶住她,却见她死死盯著欧阳克,那眼神里的恐惧与厌恶,几乎要溢出眼眶。
欧阳克见状,不禁苦笑。
他自然知道穆念慈为何会有这般反应。
那是他尚未穿越时,原身做下的恶事。当时杨康在归云庄被擒,穆念慈受他之託前往苏州向梅超风报讯,半路却被原身撞见。原身见她容貌秀丽,色心顿起,意欲轻薄。穆念慈誓死不从,被他带到宝应刘氏宗祠,困在棺材之中。若非郭靖黄蓉及时赶到將她救出,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切,都发生在原身前往桃花岛之前。
欧阳克嘆了口气,迎著穆念慈那满是戒备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来。他拱手一礼,很色诚恳:
“穆姑娘,当初在苏州城外,是我有错在先,对姑娘无礼轻薄,险些酿成大错。幸好郭少侠与黄姑娘及时相救,才未让那罪孽铸成。今日当著柯大侠六人的面,我欧阳克向你赔礼道歉。”
说罢,他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穆念慈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白衣公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记忆中那个眼神淫邪、面目可憎的恶徒,此刻却是一身清雅气度,眉宇间儘是坦然与诚恳。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再不见半点令人不適的意味。
韩小莹见状,轻声道:“穆姑娘,欧阳公子他……他已经改邪归正了。”
柯镇恶也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方才我等已与他交过手,他確实痛改前非,与从前大不相同。穆姑娘不必太过戒备。”
穆念慈闻言,目光在欧阳克身上停留良久。
她看见他静静坐在那里,一袭白衣,清俊出尘。他的双腿似有不便,身旁立著一对拐杖。他看她的目光清澈如水,坦坦荡荡,再无半点从前那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东西。
她心中的戒备,不知不觉鬆了几分。
可那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厌恶,又岂是三言两语能消除的?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朱聪见状,知道时候紧迫,便继续追问道:“穆姑娘,究竟是不是杨康?你且直说。”
穆念慈身子又是一颤,低垂的眼睫轻轻抖动,半晌,才用极低的声音道:“是……是他。”
柯镇恶眉头紧皱,沉声道:“那杨康不是在归云庄与靖儿结为兄弟,立誓要杀完顏洪烈报仇雪恨吗?他为何会反过来对靖儿下手?”
穆念慈闻言,神色愈发黯然。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隨时都会飘散。
“我……我跟杨康的事,几位前辈都是知道的。后来我护送义父义母的灵柩南下,路过临安牛家村,冤家路窄,又遇上了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显然那段回忆对她而言是莫大的痛苦。
柯镇恶等人闻言,眉头紧锁。他们一生行侠仗义,从未尝过情爱滋味,自然无法体会穆念慈心中的复杂。
唯有朱聪若有所思,隱隱猜到了什么。
韩小莹身为女子,心思细腻,看著穆念慈那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轻轻握住穆念慈的手,无声地给予安慰。
穆念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初在归云庄,他……他离开之后,我……”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瞥了欧阳克一眼,咬了咬唇,“我曾被这人擒住,亲眼见他帮完顏洪烈脱险。那时我便知道,他……他根本没有真心悔过。”
欧阳克闻言,只得苦笑不语。
穆念慈又道:“后来在牛家村口,我又遇见了他。那时他身边聚著彭连虎、沙通天那些金王府的高手,正在追杀郭大哥和黄姑娘。郭大哥他们身上都有伤,勉力支撑,被他们一路追到一间废弃的旅店。那些人似乎忌惮郭大哥他们拼死相搏,不敢强攻,便守在外面,想要活活困死他们。”
“我……我隨后趁著夜色偷偷潜入那旅店,见到了郭大哥和黄姑娘。郭大哥说,他们身上有伤,就算加上我也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便让我悄悄离开,赶来嘉兴向几位前辈求救。”
她说到这里,气息又有些不稳,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
忽然,她身子一颤,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噗”地喷了出来!
“穆姑娘!”
韩小莹大惊,连忙扶住她。这一次她仔细查看,才发现在穆念慈左肩衣衫之下,竟有一个清晰而纤细的掌印。那掌印处皮肤发黑,隱隱透著诡异的气息。
韩小莹轻轻掀开衣衫一角,只见那掌印深入肌理,五指纤长,分明是女子所留。
“这是……”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朱聪上前细看,也是面色凝重。他们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各路武功,却从未见过如此阴毒的掌力。
“穆姑娘,你是被何人所伤?”朱聪沉声问道。
穆念慈紧咬银牙,双目含泪,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沉默良久,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杨康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绿衣女子。那人武功奇高,我在离开牛家村时被她和杨康发现……”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她……她追上来时,我躲闪不及,被她一掌打在了肩上。”
韩小莹忍不住问:“杨康……他就那么看著?”
穆念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泪水终於无声滑落。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明一切。
柯镇恶铁杖一顿,怒声道:“好一个认贼作父、忘祖背宗的小畜生!”
韩宝驹更是拍案而起,骂道:“当初在归云庄便不该一时心软放他走!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早该一掌毙了!”
朱聪却比他冷静得多。他看向欧阳克,拱手道:“欧阳公子见多识广,可能看出穆姑娘是被何人所伤?”
欧阳克沉吟片刻,问道:“穆姑娘,那绿衣女子出手时,掌间可隱隱有一股黑气?”
穆念慈微微一怔,回想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欧阳克嘆了口气:“若我所料不差,伤穆姑娘的,应是铁掌帮的功夫——铁掌功。”
“铁掌功?”韩宝驹一愣,“那不是那个弄虚作假的裘老儿的武功?”
铁掌帮威震西南数十年,名头极响。
他们兄妹早在远赴大漠时就有所耳闻,只是早前归来时在太湖上曾见识过一个自称“铁掌水上飘”的裘老儿,那人在归云庄当著他们的面被黄蓉戏耍,武功华而不实,简直是笑话。
却不知此刻又冒出个铁掌功来?
欧阳克淡淡道:“诸位有所不知。裘家共有兄妹三人,老大与老二乃是一对双胞胎,容貌神似。当年在归云庄出丑的那个,应是老大裘千丈,是个招摇撞骗的冒牌货。真正的铁掌帮帮主裘千仞,武功深不可测,据说与武功足可与我叔父五人相比。”
朱聪恍然道:“那绿衣女子莫非是……”
欧阳克点点头:“若我没猜错,那女子应是裘千仞的胞妹,铁掌帮的弟子之中。铁掌功能有如此造诣的,除去裘千仞本人,便只有他这妹妹了。”
他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绿衣女子,自然便是后世那个被公孙止推入绝情谷的裘千尺。
此女武功极高,性情却极其善妒。杨康能和她走到一起,倒是出乎於他的预料之外。
以杨康的心性,发现完顏洪烈麾下少了他与叔父两个强援后,自然免不了提前打算,遇到裘千尺这等身怀绝技又年轻貌美的女子,他岂会不动心思?
至於穆念慈这一掌……
欧阳克看了看穆念慈那悽苦的神色,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以裘千尺的性子,发现杨康与穆念慈二人疑似有旧,又岂能不生嫉妒?
那一掌,恐怕不只是追杀那么简单。
而杨康能袖手旁观,更是印证了他薄情寡义的本性。
看来在裘千尺与穆念慈二人之间,他已做出了选择。
韩小莹见穆念慈气息愈发不稳,连忙道:“二哥,穆姑娘伤势不轻,得赶紧想办法。”
柯镇等人上前尝试,可惜都收效甚微,眼看穆念慈气息愈来愈弱,朱聪当机立断,向欧阳克拱手道:“欧阳公子,还请出手相助。你既然识得此功,想必也有救治之法。”
欧阳克看了穆念慈一眼,见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仍强撑著不肯倒下。他心中暗嘆一声,点了点头。
“穆姑娘,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动,已飘然落在穆念慈身旁。
双指併拢,疾点穆念慈肩头数处大穴。
朱聪等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出手之快,认穴之准,简直匪夷所思。
更让他们惊嘆的是,欧阳克每一指点出,手法各不相同,或弹或点,或按或揉,瀟洒飘逸间又暗含章法,显然是极高明的疗伤手法。
江南六怪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此刻却看得目瞪口呆——这等武功,他们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与此同时,一股温暖醇和的內力自欧阳克掌心缓缓渡入穆念慈体內。那內力绵长浑厚,所过之处,穆念慈只觉原本憋闷刺痛的心口渐渐舒畅,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
最让她意外的是,欧阳克出手时极力避开与她的身体接触,始终隔著衣衫行功,不曾与她肌肤有过半点接触,分明是有意避嫌。
她勉强抬眼看向欧阳克,见他神色专注,目光清明,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再无半点从前的邪气。她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墙,竟不知不觉裂开了一道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欧阳克收功吐气,缓缓睁开眼。
他额角微微见汗,神色间有几分疲惫。
朱聪忙问:“欧阳公子,穆姑娘伤势如何?”
欧阳克道:“所幸伤她之人並未存心取她性命,掌力虽狠,却留了余地。眼下我已將她体內鬱积的掌力化去大半,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穆念慈,“穆姑娘还需静养至少半月,方能完全恢復。这半月之內,切不可动武,也不可太过劳累。”
他心中却在想另一层。
铁掌功的狠辣之处,他今日算是领教了。后世黄蓉中了裘千仞一掌,南帝段智兴为其疗伤都大费周章。穆念慈能捡回一条命,一来是裘千尺手下留情,二来是她年轻底子好,三来是自己九阳神功已有所成。换作旁人,这一掌恐怕真要了她的命。
至於裘千尺为何手下留情……
欧阳克看了一眼穆念慈,心中瞭然。
以那女子的善妒性子,定是不愿在杨康面前杀人。她自恃铁掌功精妙,寻常郎中根本治不了,只需拖上几日,穆念慈便会內伤发作而死。到那时,杨康也怪不到她头上。
好深的算计。
穆念慈此刻面色已由苍白转为红润,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她缓缓睁开眼,见欧阳克就站在身侧,下意识微微一缩。但隨即,她感受到肩头传来的阵阵暖意,想起他方才出手时的避嫌与克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鬆了几分。
她低下头,轻声道:“多谢……欧阳公子。”
声音很轻,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
欧阳克摆摆手,好似毫不在意,当下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椅上。
火鸟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好奇地看了看穆念慈,又缩了回去,继续打盹。
柯镇恶沉声道:“穆姑娘,那杨康现在何处?我等即刻动身,去救靖儿!”
穆念慈打起精神,將自己所知的方位细细道来。
朱聪听罢,转向欧阳克,拱手道:“欧阳公子,今日之事多谢了。日后若有差遣,江南六怪定当效力。”
欧阳克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缓缓道:“那位小王爷身旁高手眾多,我也陪诸位走上一趟吧!”
他如今九阳神功已有所成,加之静极思动,自然想要见识一番名震西南的“铁掌功”。
况且若是能与郭靖二人就此结下善缘,日后向其请教“九阴真经”也未尝不可!
眼见欧阳克主动开口,朱聪不由惊喜道:“也好,能有欧阳公子相伴,我们此行又多了几分把握!”
须知金王府高手眾多,且不提彭连虎、沙通天等人,在加上那个武功不知深浅的裘千尺,他们兄弟几人前去自然无太多胜算。
临行前柯镇恶等人將穆念慈安置在醉仙楼暂做修养,而他们兄妹六人则与欧阳克结伴,从嘉兴出发直奔临安牛家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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