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怒火,仿佛被楚云深最后一句破烂制度的怒吼吹散了。
嬴政目光却从竹简上抬起,落在楚云深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上,落在他攥得指节发白的手上,最后,落在地上那摊散落的、冰冷的铜钱上。
他看了几息,忽然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铜钱笨重,金帛不便,刀布各异,確是……不便。”
楚云深胸口那团火还没散,闻言嗤笑:“何止不便?简直是自找死路!一个方孔圆钱,买根葱都得掰碎了找,大额交易怎么办?扛著一车铜钱去进货?累死个人!钱荒一来,市面上连个响儿都没有,朝廷除了一点库存死铜,屁办法没有!这叫什么……”
他一时语塞,想不起合適的古词,烦躁地挥了下手,“这叫自己把路走死了!”
“路走死了,”嬴政重复了一遍,眼神却微微眯起,“依亚父之见,路……该往哪走?”
“往哪走?”楚云深被问得一愣,火气稍退,理智回归了一丝。
他看了眼嬴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
有些东西,在脑子里想想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他试图往回拉:“我的意思是,得有个更轻便、更统一、朝廷能掌控的法子……”
“更轻便,更统一,朝廷掌控。”嬴政缓缓重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帛可乎?布可乎?甚至……纸?”
“帛太贵,布太糙,纸……”楚云深含糊了一下,“纸倒也不是不行,但关键是材质吗?关键是后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嬴政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楚云深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知道自己今天不吐点乾货是过不去了。
他吸了口气,破罐子破摔似的:“帛也行,纸也行,关键是,朝廷统一印製,规定好样式大小,上面写清楚值多少钱,盖上朝廷的大印!只要朝廷担保,拿著这帛书、这纸片,就能到指定的官府库房兑换相应数量的铜钱或者粮食!老百姓信朝廷,认这印,那这写上数的帛和纸,它就是钱!不比一车车铜钱方便?”
他说得又快又急,殿內一片死寂。
嬴政没动,也没立刻接话。
但楚云深清晰地看到,这位帝王原本因为愤怒而紧绷的下頜线条,似乎……鬆动了?
眼神里的冷厉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火,是电,是无声运转的、精密的思绪涡流。
楚云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帛幣,不是纸幣。
是朝廷担保、信用、兑换……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连交子都没有的时代,意味著什么?
他脊背窜起一股凉意,想补救:“当然,这只是个……”
“来人!”嬴政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守在殿外的內侍长几乎是连滚爬进来,扑倒在地。
“即刻传李斯入宫!要快!”嬴政一字一顿。
內侍长连滚带爬出去了,脚步声慌乱而急促。
楚云深张了张嘴,后面粗略想法、尚不成熟之类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嬴政重新坐回御案后,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亢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著,节奏很快。
完了,楚云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殿內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楚云深甚至能听到自己稍微快了一点的心跳声。
李斯来得极快,几乎是跑著进来的,官帽都歪了。
他显然从传令內侍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极度重要的气息,进殿后先向嬴政行礼,目光立刻扫过案上的竹简、散落的铜钱,最后落在脸色不太好看的楚云深身上,眼神里带著询问。
“李卿,”嬴政开口,声音平稳,將楚云深刚才那番话,用更精炼、更古朴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帛纸为幣,朝廷作保,兑於官府。此议,汝以为如何?”
李斯听完,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第一反应是荒谬,甚至觉得楚云深是不是气昏了头在胡言乱语。
帛上写个数,盖个印,就能当钱使?
凭什么?帛就是帛,纸就是纸,上面的墨跡值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驳斥的衝动,楚云深虽言语荒诞,但嬴政如此郑重其事地传他来问,必有深意。
他必须想清楚,陛下到底想听到什么。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和楚云深之间转了转,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
“陛下,亚父。帛纸为记,以代铜金,其意在便携轻省,此臣理解。然,臣有三惑。其一,帛纸易毁,水火虫蛀,难以长久。其二,书写印鑑,易偽造。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深,语气加重,“民间凭何信之?帛非金,纸非帛,乃死物也。朝廷一纸詔令,便能点石成金乎?若有人持此『幣』至府库兑换,府库铜钱不足,又当如何?岂非失信於天下,徒惹动盪?”
他问得尖锐,直接指向了信用货幣最核心的几个问题:耐用性、防偽性、接受度和兑付风险。
楚云深被那一道道问题砸得有点懵,但他前世好歹也经歷过电子支付时代,对货幣原理不算陌生。
烦躁归烦躁,解释还是会的。
他迎著李斯审视的目光,没好气地回道:“李相问得好!那就一个个说。帛纸易毁?那就做得结实些,用特殊纸张,或者多层压制,印製精良些,让人轻易造不出、也毁得快!至於防偽……朝廷的印璽、特殊的纹路、复杂的写法,再定严刑峻法,私造假幣者严惩不贷,夷三族不够?十族?总有胆子小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最关键的是第三点!凭什么別人认?凭什么朝廷说它值钱它就值钱?”
楚云深盯著李斯,一字一句,“因为朝廷有军队,有律法,有官府,有税收!朝廷说这帛纸值一百钱,它就值一百钱。说它能兑一百钱的铜,它就能兑。不认?不认就抓起来!偷著造?抄家灭族!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帛纸是朝廷的,是陛下的!陛下说它是钱,它就是钱!这叫……”
他卡壳了一下,想起前世听过的词,“这叫朝廷信用!”
李斯瞳孔微缩。
朝廷信用?以国体为质?
他感觉自己的思路被撬开了一条缝,但更深的顾虑还在:“纵使如此,若天下人皆持此幣至府库兑换铜钱,国库空虚,兑之不起,又奈何?”
这確实是个要命的问题。
楚云深心里吐槽,但面对李斯严肃到极点的脸,他只好把最核心的原理搬出来。他伸出一根手指:“谁让你全部兑了?”
李斯一怔。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语气带著点现代人对死脑筋的无奈:“你想想,如果这帛纸……就叫它纸钱吧,如果纸钱能在市面上顺畅地买卖东西,大家拿著纸钱就能买到米、买到布、僱到人,那他为什么非要去兑成沉甸甸、死沉死沉的铜钱?铜钱又重又占地方,放家里还怕贼偷!大家习惯了用纸钱,纸钱在手里转来转去,只要朝廷信用不倒,没人天天跑去要求兑铜!”
他越说越觉得这道理显而易见,继续道:“你只需要在国库里放一部分铜钱做底子,做样子,证明你確实有这个兑换能力。就像……就像压舱石!但大部分时候,纸钱就在外面自己流转!买方给卖方纸钱,卖方拿著纸钱再去买別的东西,根本不需要惊动国库!朝廷发出去的纸钱,是用它换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布匹、劳役,这些才是真正的財富!纸钱只是个记帐的符號!”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嬴政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深潭,看向李斯。
李斯站在原地,微微张著嘴,似乎在消化楚云深的话。
几息之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疑虑驳斥,变成了深思,再变成一种混杂著震惊、领悟和……狂热的光。
“压舱石……符號……”李斯喃喃重复,他看向嬴政,声音有些发乾。
“陛下,亚父之意是……国库无需足额兑付,只需备有部分铜钱为底,昭示天下,以安人心。而所发纸钱之数,可……可远超库中铜钱之数?”
嬴政没说话,只是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他眼底深处,那点被楚云深怒骂点燃的火光,此刻已成燎原之势,却燃烧得无比安静。
楚云深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在嬴政和李斯这两个政治生物听来,绝不仅仅是解决钱荒那么简单。
他们听到的,是一个帝国可以拥有近乎无限的购买力。
只要信用不垮,朝廷可以用价值一百金的铜钱压舱石,撬动、调动、拥有价值一千金、一万金的物资与劳力。
这意味著……意味著战爭、建设、赏赐、赏罚……所有需要消耗国力的举动,其上限將被极大地、恐怖地拔高!
“別印太多,”楚云深喉咙发乾,急急补充,试图拉回一点韁绳。
“纸钱印得太多,超过市面上货物的总值,或者超过大家对朝廷的信任,那它就真的变成废纸一张了!会……会天下大乱的!”
他想用通货膨胀这个词,但卡住了。
嬴政站了起来。他绕过御案,在殿內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很稳,袍角拂过冰冷的地砖。
李斯僵立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隨著嬴政,像在等待最终的裁决。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
嬴政停在殿门前,背对著两人。
“擬詔。”他的声音传来,低沉,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此事,关乎国本。交少府、廷尉府、治粟內史府,三府联办。三日之內,朕要看到方略。如何印製,如何发行,如何监管,如何立信……”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李斯,“详尽之策。”
“臣,遵旨!”李斯深深一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
他转身快步出殿,脚步急促,官袍带风,仿佛奔赴的不是衙署,而是一个即將开启的、无比广阔的战场。
殿內只剩下嬴政和楚云深。
嬴政慢慢转过身,看向楚云深。
“亚父疲累,好生歇息。”嬴政语气恢復了平常的温和,甚至摆了摆手,“今日……多谢亚父点拨。”
说完,他也转身,大步离开了偏殿。
楚云深独自站在狼藉一片的御案旁,地上散落的铜钱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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