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百甲士出咸阳东郭门。
马蹄裹布,甲叶以细绳绑定。
出城时守门老卒侧耳听了半天,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声音。
蒙恬策马走在队首,没点火把,靠月色辨路。
队伍沿渭水北岸绕过官道,走野径,荒草没膝,马腿划过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堆死叶上。
斥候先行。
离庄园三百步时,蒙恬举手,队伍无声定住。
草丛里躥出一个黑影,俯身贴近马颈,声音压到极低:“院內无灯,无人声,后院三间石屋,门扉大开。”
蒙恬抬眼看了一眼庄园轮廓。
外墙坍了大半,野草顺裂缝往上长,月色下是一片死灰色的剪影。
“进。”
甲士分三路涌入,刀没出鞘。
石屋里没有人。
地面是大片凝固的墨跡,边缘开裂,踩上去硌脚。
角落堆著几块断木架,横樑上残著细线头,晾布用的。
靠墙的石臼里凝著鱼胶,气味刺鼻。
这是工坊。
確实是工坊。
“深处。”亲兵指向最后一间石屋。
地窖入口在屋角,石板掀开扔在旁边,铁锁断口齐整,砸开的。
蒙恬接过油灯俯身探看,地窖里空无一物,但地面有拖痕,宽且深,泥土压实后的纹路还没干透。
靠墙角,散落三枚铜片,每片不过指节大小,边缘参差,是锤击断裂后的残角。
蒙恬把三片铜片捡起来,凑到灯下拼了拼。
半个壹佰字样。
他攥紧铜片出了地窖,外围斥候已经跑回来,脚步急,没等立定就开口。
“东墙外,多道车辙,深的,重车走的。还有拖痕,蒙將军,支架形状,像是弩机底座。方向东南山道。”
蒙恬直接开口:“追。”
先锋骑兵沿车辙向东南急行,山道越来越窄,树冠合拢遮住月光。
追出五里,山道在一处乱石堆前三叉分开。
林子里有重弩,追进去是把人头送上门。
蒙恬在马背上看著三条岔路,天边已经泛起一道灰白。
“收兵。”
卯时,章台宫。
赵高把蒙恬的回报念完,殿內没有声音。
嬴政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那三枚铜片,对著烛火看。
他把铜片放回漆盘,声音很轻,“他跑了,带著重弩跑了。”
蒙恬立在殿下,鎧甲上荒草泥污没掸,嘴唇抿成一条线。
重弩,跑路的时候带重弩,那不叫仓皇逃命,那叫撤退。
……
次日朝会散了半个时辰,李斯还没走。
他站在殿侧,手里捏著一卷竹简,等最后一个郎官退出去,才重新折回御案前。
“陛下,钱庄七日报。”
竹简递上去,嬴政展开扫了一眼。
他的手停了,“十五万三千金?”
李斯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荒诞感。
“假钞风波之后,百姓反而存得更多了。验钞公告贴出第三日起,每日新增存入便未低於万金。散户占七成,理由大同小异。揣在怀里怕收到假的,不如存进去,官府替他们看著。”
嬴政把竹简放下,没说话。
十五万金!
“好事。”嬴政说。
李斯拱手:“少府令今晨急报,钱庄主库已满。”
殿內安静了两息,“满了?”
“铜钱堆至房梁,金饼摞了十七层,连值守甲士巡夜都要侧身通行。”
李斯顿了顿,“若明日再有大额存入,实物无处安放。”
嬴政站起身,走到殿侧悬掛的咸阳舆图前。
钱庄在南城正街,距章台宫三里,距內史府地库约二里半。
“分散转运。”嬴政开口,“溢出部分押送內帑与內史府地库,分两处存放。”
“臣亦作此想。”李斯跟过来,手指点在舆图上钱庄的位置。
“自正街出发,经主干道穿內城,入章台宫侧门。全程三里,日间行进,两侧甲士夹道护送。”
嬴政看著那条路线,没点头,也没摇头。
“蒙恬何在?”
“殿外候著。”
“传。”
蒙恬进来时鎧甲上还沾著校场的土,显然是从操练场直接过来的。
他扫了一眼舆图上李斯画的路线,“五百甲士,够了,末將亲自押车。”
李斯摇头,手指从钱庄位置沿路线慢慢移动,在途经的几处標註上逐个点过。
“韩成跑了。”
蒙恬的眉头动了一下。
“带著重弩跑的。”李斯补充,“三架制式重弩,至今未追回。”
殿內气氛变了,蒙恬收起了那股轻鬆劲,重新盯住舆图,这次看得仔细。
“正街两侧,酒楼四家,客栈两家,绸缎庄一家,皆为二层以上。”
蒙恬的手指沿路线逐个標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適合架弩的高点,不下十处。”
他转身面向嬴政,声音沉了下来:“秦军制式重弩,射程二百步,俯角发射破甲穿木。运钱的马车,木板车厢,帆布遮顶挡不住。”
嬴政没说话。
蒙恬继续:“若韩成得知押运之事,三五人携弩伏於楼顶,待车队入射程后齐射。甲士护得住两侧,护不住头顶。箭雨落下来,车厢会被钉成筛子。”
李斯接上话:“不止钱財损失。若押运途中遭袭,百姓亲眼目睹官府连自己的钱都护不住,宝钞信用一夜崩塌。届时,挤兑再起,便再无人信了。”
殿內陷入沉默。
蒙恬先开口打破僵局:“夜间转运。宵禁后街道清空,视野开阔,伏击者无处藏身。”
李斯再次摇头,这次摇得很慢。
“宵禁时大队车马出行,声响传遍半城。暗哨已证实韩成在城中仍有眼线,白日间一辆独轮车经过韩成旧宅,半个时辰后便有飞鸽出城。夜间动静反而更大,更瞒不住。”
蒙恬抱臂,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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