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站在棚下,手里捧著一碗酸梅汤。
他想看看这玩意儿坐进去会不会把人顛吐。
若顛得厉害,他就有理由劝嬴政少折腾几辆。
若不顛,那就当没来过,回甘泉宫睡午觉。
想得很好,可惜校场里太吵。
蒙恬正让郎卫演练护车。
五十名甲士分列两侧,盾在外,戈在內,弩手跟在车尾。
號令一下,眾人齐步向前。
看著还行。
一转弯,就不行了。
街角用木桩和麻绳圈了出来,模擬正街转入窄巷。
前排三名盾卒並排往里挤,左边盾牌撞上木桩,右边盾牌卡住车轮,中间那人被后头戈兵顶了一下,差点扑到地上。
弩手更离谱。
他抱著弩机,站在门口正中,身后两个人进不去,前头一个人退不出来。
楚云深看得眼皮直跳。
这哪里是护车。
这是排队送人头。
蒙恬皱眉,抬手道:“重来。”
甲士退回原位,號令再起。
这次更快。
胡亥从旁边冲了出来。
他年纪小,个头不高,偏偏举著一面比他半身还高的木盾,跑得比谁都猛。
“让开!”
胡亥一头撞进前排。
砰的一声。
前头盾卒被撞得肩膀一歪,旁边戈兵手忙脚乱收戈,戈刃贴著同伴耳边擦过去。
校场静了一下。
胡亥从盾后探出脸,眼睛亮得很。
“蒙將军,我可快?”
蒙恬看著那根差点削掉人耳朵的戈,没说话。
楚云深把酸梅汤放下了。
忍不了,真忍不了,“快什么快?”
他从棚下走出来,捡起地上一根木棍,指著胡亥骂。
“你这是冲阵还是投胎?进门先看角!盾在前,弩在后!门口別扎堆!三个人堵一个门,等著別人一锅端?”
胡亥眨了眨眼,蒙恬也转过头。
楚云深没注意他们的眼神,木棍往地上一戳,几下画出一个方框。
“这是屋门。”
他又在方框两边点了两个黑点,“这是墙角。”
木棍敲在门口正中,“人最爱堵这儿。可这里最蠢。对面一支弩,一根长矛,一瓢热油,你们全趴下。”
胡亥低头看图。
楚云深把木棍往左侧一划。
“进门先贴墙。盾先进,不是人先进。人躲盾后,眼睛看两角。左边清了,右边再进。”
他又画了两个人形。
“两个一组。一个举盾,一个持弩。盾手压上,弩手看缝。前面停,后面別撞。前面退,后面让口。”
胡亥屏住了呼吸。
楚云深继续画,“这是车侧。”
木棍在铁甲车旁边划出一道阴影。
“死角,车这么高,弩孔看不见贴车底的人。敌人钻到这里,拿鉤子、斧子、火油,你们在车里就是烤饼。”
少府令在旁边听见火油二字,脸色变了一下。
蒙恬的手指也停在了腰间剑柄上。
楚云深还在骂。
“所以护车別离车太远。两人贴车,一人看前,一人看后。转角时,外侧盾先压出去,內侧別抢。弩手別堵门,贴后,斜著看。”
胡亥把盾往地上一立。
“亚父,再说一遍。”
“说什么?”
“进门先看角。”
楚云深一愣。
胡亥已经转身点人。
“你,你,你,还有你们几个,过来。”
十个年纪轻的郎卫被他拽了出来。
有的才十六七,脸上还带著汗,有的手里木矛都没拿稳。
胡亥把木盾往肩上一抗,学著楚云深刚才的样子,用脚尖点地。
“这是屋门。”
楚云深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你来真的?
胡亥不管。
“二人一组。盾先人后。进门看角。谁堵门,抽十鞭。”
十个郎卫互相看了一眼。
蒙恬没有阻止,他只抬了抬手。
旁边老卒立刻搬来木架,重新搭出门、窗、窄巷、车侧。
胡亥第一个衝上去。
这一次,他没硬撞。
他举盾贴住左墙,身子缩在盾后,脚步很快。
身后的少年郎卫端著木弩,弩口从盾边探出。两人进门一瞬,盾先压左角,弩指右角。
意思对了。
楚云深看了一眼,准备走。
校场另一头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第二组撞在门框上,三个人又挤成一团。
胡亥回头怒道:“门口別扎堆!”
楚云深脚步顿住。
这话从胡亥嘴里喊出来,怎么听怎么怪。
蒙恬走到他身侧,声音不高。
“亚父,此法可护车?”
楚云深敷衍道:“练熟了,比现在强。”
“若遇伏弩?”
“別站直线,別堵窄口,別把后背露给窗户。”
“若敌在楼上?”
“盾举高,贴墙走。车顶斜,能挡箭,人別离车太远。”
“若敌以火攻?”
楚云深下意识回道:“先看油从哪来,油坛重,得近。近了就打拿罈子的人,別等火点起来。”
话出口,他才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蒙恬。
蒙恬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楚云深咳了一声:“我隨便说的。”
蒙恬拱手。
“末將记下。”
楚云深想骂人。
记什么记?
另一边,胡亥已经练疯了。
他让十个郎卫轮番钻门,翻窗,贴车,转角。谁撞了队友,谁站错位置,谁把弩口顶到同伴背上,他就拿木盾拍谁屁股。
“盾在前!”
“弩在后!”
“看角!”
声音清脆。
郎卫们一开始还憋笑,练了五轮后,没人笑了。
因为胡亥跑得最快,也挨得最狠。
他自己撞错一次,直接让老卒拿木棍抽了自己一下。
“再来!”
蒙恬看了半晌,忽然抬手。
“老卒十人,持木矛,攻。”
校场气氛一变。
十名老卒走出来。
这些人肩背厚,手上全是茧,木矛一横,眼神就不一样了。
蒙恬道:“开始。”
老卒压上,第一根木矛直戳胡亥面门。
胡亥本能想退,忽然想起刚才那句盾先人后,牙一咬,把盾往前一顶。
砰,木矛戳在盾面上。
他没倒。
身后郎卫从盾右侧探出木弩,弩头点中老卒胸口。
“中!”
旁边判官喊了一声。
第二名老卒从侧面绕来,想钻车侧死角。
贴车的两名郎卫立刻並肩缩住,盾面斜压,硬生生把木矛挤开。后头第三人用木棍从盾缝里一顶,点中老卒小腹。
“中!”
老卒脸色变了,他们不再留手。
木矛连刺,脚步逼近,胡亥的小队却越缩越紧。
十个人像一块会动的木板,盾叠盾,肩贴肩,弩从缝里探出来。
老卒的木矛戳上去,不是被盾挡住,就是被旁边人挤偏。
想绕后,后头有人,想冲门,门口不堵,反而留出半身缝,等人进来便两盾一夹。
砰,一名老卒被夹得木矛脱手。
校场静了。
蒙恬的后背慢慢绷直。
他见过秦军方阵,也见过锐士陷阵。
可眼前这十个少年,窄巷、屋门、车侧、楼梯,这些大军铺不开的地方,他们反而能咬住人。
胡亥喘著气,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嚇人。
“再来!”
老卒没人动,蒙恬抬手止住。
“不必了。”
胡亥还不尽兴,抱著盾跑到楚云深面前,“亚父!”
楚云深转身就走。
胡亥追上去。
“亚父,此法叫什么?”
“没名字。”
“怎会没名字?兵法有名,军令有名,阵亦有名。”
楚云深揉著太阳穴,他现在只想回去,铁甲车不想看了,押运也不想管了。
他隨口道:“特警。”
胡亥一怔。
“特……警?”
“嗯,特別能警醒,行了吧。”
楚云深摆摆手,往校场外走。
胡亥站在原地,抱著木盾,低声念了一遍。
“特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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