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深夜。
三支竹简摆在御案上。
嬴政看完没说话,手指敲了两下案面。
李斯站在案前,后背没动,但袖口攥紧了。
二十一个名字,他自己看了三遍,后背寒了三遍。
嬴政把竹简推到一边,抬眼。
“铸幣监。”
李斯应声:“臣已核查,铸幣监监正冯悯,与內史府粮署冯氏系同族兄弟,两家帐目往来,对不上的地方不止一处。”
嬴政手指停了。
“少府那个周令史。”
“已令人看住宅邸,尚未惊动。”
“军需库的口子是谁开的?”
“副手招了个名字,城西铁铺掌柜。掌柜背后……”
李斯停了一息,“还有一截没挖出来。”
嬴政低头,看著那三支竹简,看了很久。
外头风从廊下过,宫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拿人。”
李斯拱手。
嬴政已经转回身,手指搭上旁边另一卷竹简,继续看了。
李斯退出殿门,在宫道上站了半息。
他把袖中那三支竹简攥了攥,往前走了。
蒙恬出宫时,漏刻指著亥时三刻。
三辆铁甲车重新套上挽马,排在宫门外石道上。
五百玄鸟卫持弩执锐,黑甲黑盔,不打旗,不点灯,跟在铁壳子后面,踩著整齐的步点往东城里坊去。
蒙恬把名册折起来,压进甲冑內侧。
魏氏大宅,亥时四刻。
外墙朱漆,两扇大门关得死实,门栓从里头顶住,楠木整根的,两指厚。
院子里,家僕抱著木箱来回跑,脚步踩在青砖上,咚咚咚的。
管事站在地窖口,手提灯,往里看一眼,催一声,再看一眼,再催一声。
“快,天亮前搬完……”
外头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轮子压石板的声音,大门先动了。
不是开,是颤。
门板从顶到底抖了一下,木屑从门缝飞出来。
管事还没明白过来。
轰!
包铁车头顶上去,楠木大门撑了不到三息,整扇飞进院子。
门框碎了,门轴飞出去,一扇门板压在石狮子上,砸断了半截耳朵。
院子里静了整整一息。
所有家僕停在原地,木箱抱著没放,嘴开著没合。
然后玄鸟卫进来了。
黑甲,短弩,端平了,不说话,从门洞涌进来,把院子从中间切开。
院內私兵约莫四十来人,佩刀,著皮甲,站在正厅廊下,还没整队。
领头的举了刀,脚还没迈出去,对面第一排弩手已经举弩了。
双方对视了一息,领头的把刀收回去了。
刀鞘撞上刀刃,叮,很脆。
蒙恬从门洞走进来,他扫了一眼廊下那四十来人,只拿剑鞘点了点地。
“跪下,等候发落。”
私兵们跪了,整整齐齐,膝盖砸在青砖上,比刚才排队还齐。
后院,假山。
胡亥绕著那堆山石走了两圈,蹲下来,用指节敲假山底部的石块。
咚,咚,咚……咚。
他站起来,“这块。”
两名玄鸟卫上前,把石板撬开,下面是一口竖井,再下面,是间暗室。
火把扔进去,一角亮了。
箱子,从底摞到顶,三层。
胡亥趴在竖井口往下看,目测了一息,没说话,拍拍膝盖上的土,去喊人搬箱。
暗室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吊上来。
金饼,铜钱,绢布,还有几只蜡封陶瓮。
摔开一只,流出来的是金粟,哗哗滚了一地,火把照著,黄澄澄的,晃花了旁边玄鸟卫的眼。
一名士卒弯腰捡起一粒,掂了掂,没往腰间揣,放回去了。
蒙恬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更深处,东厢暗格,搜出来的东西换了顏色。
制式重弩,三架,上了弦,箭槽里矢已搭好。
弩身上的秦字印记被打磨掉了,但凹痕还在,光照下去,隱约能看出来。
还有甲片,散在麻袋里,铺开拼,是整套步卒扎甲。
蒙恬手按剑柄,没动。
“全数造册,锁拿,一件不落。”
天亮时分,东城里坊门口。
十六辆牛车排成一列,从魏氏大宅出来,往南城钱庄方向走。
车轮沉走得不快,但声音大,碾过青石路,整条街都在颤。
第一辆装木箱,堆得满,盖子盖不严,缝里透著金色。
第二辆装铜钱,十来口大缸。
卖包子的婆子从雾气里探出半张脸,小声问旁边人:“那是谁家的?”
旁边人往后缩了缩,“魏家。”
婆子吸了口气,把笼屉盖子放下去,低头继续蒸,不说话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