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卯时开。
章台宫,御阶。
嬴政没让人念奏摺,他坐在案后,案上摆著一卷新写的竹简,压著铜镇纸,展开的那头朝下。
“诸卿,朕昨日擬了一道詔令。”
他把那捲竹简拿起来,递给旁边的侍官,“念。”
侍官展开,清了清嗓。
“……自本月起,凡秦国取士,废旧有荐举之制,改以考试取之。分科设目,按职论考,成绩入册,朝廷依次择用……”
王賁站在武將列第二位,听到第三句,抬起头看了看侍官,又低回去了。
他以为自己没睡醒,耳朵出了问题。
侍官继续念。
“……答卷糊名,抄录转判,成绩公示,任何人不得以荐举干预录取……”
王賁这次彻底抬起头了,不是耳朵的问题。
他往旁边扫了一眼。
杨端和和他同时对上眼神,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意思很清楚。
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侍官念完,把竹简合上,退后一步。
殿內安静了两息。
然后右侧文臣里有人低声交换了什么,左侧武將列里先动了。
蒙恬没动,他直视前方,后背是直的。
动的是后排。
几名老將开始低声传话,脑袋凑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
嬴政把铜镇纸转了一圈,没说话,等著。
果然,有人出列了。
老將鲁戈,六十往上,军功从河西打出来的,脖子上带了条旧疤,横著,是箭痕。
他走出来,拱手,但腰杆没弯。
“陛下,臣有话说。”
“说。”
“自商君变法,秦国以军功取士,血染沙场者,方得晋身。如今废荐举,改考卷……那些在地方熬资歷的武將,退下来的老卒,靠將令举荐方得一席之地……”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粗了,“陛下要让他们去考算术写文章?让手上带刀茧的人去拿毛笔答题?这……这叫流血打仗的將士如何寒心!”
殿內几名武將同时挺了挺腰背。
文臣那侧没声音,但有几个人眼神变了,往下盯著地板,沉默里带著某种微妙的等待。
嬴政的手指停在铜镇纸上,没动。
他看著鲁戈,眼神平静。
“鲁將军。”
“臣在。”
“前日,內史府断案,分牛纠纷,王將军如何判的?”
鲁戈愣了一下,没接上。
嬴政往下扫了王賁一眼,王賁的后颈肌肉绷了一下。
嬴政收回视线,一人一半,宰了分肉。
殿內有人憋出一声短促的动静,立刻压住了。
嬴政抬起眼,“鲁將军,朕拿笔桿子的书生答不了治国题,这话不假。”
他停了一息,“但你们去判民事,也判不明白。”
鲁戈嘴唇动了一下。
“术业有专攻,”嬴政把铜镇纸搁到一边,手指摊开。
“战场上你们是利刃,笔案前,那是另一把刀,各司其职,这条路子,是不是比一把刀两头用强?”
鲁戈站在原地,嘴开著,没再说出来。
他往回退了半步,回了列。
嬴政没看他,已经扫向下一个,“还有谁?”
殿內没人动。
“退朝。”
散朝时,人流从殿门往外走,日头才刚爬上宫墙,照得石道上影子很短。
王賁走得慢,落在最后面。
他拦住了一个尚书台的属吏,“昨日科举之事,从哪儿来的?”
属吏脚步顿了,回头,认出是王賁,脸白了一截。
“將……將军,这……”
“说。”王賁没加威胁,但他这身量往那儿一站,已经够了。
属吏把腋下的竹简夹紧,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是……陛下前日傍晚去了甘泉宫,回来之后……”
“甘泉宫。”王賁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鬆开手。
属吏拔腿就走,走了三步,绊了一下石台阶,差点摔,扶著廊柱稳住,没回头。
王賁站在原地,冷哼了一声。
亚父,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宫门外石阶,日头偏西。
鲁戈站在最外侧,手按著腰间剑柄,没拔,只是搭著。
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是北地来的老將徐岩,一个是资歷更老的甘平,鬚髮全白,腰背还是直的。
三个人没说话,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去。
甘泉宫在宫城西北,这个角度看不见,只能看见宫墙上方那一排槐树的梢头,叶子在风里动。
鲁戈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脚落地都带著校场上踩实黄土的劲头。
身后跟著徐岩、甘平,再往后,七八名校尉出身的中层武官,两列纵队,甲片碰撞,声音从宫道尽头一路送过来。
守门的郎卫拦了。
鲁戈没停步,右手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往郎卫脸前一拍。
铜牌正面,刻著宫禁通行四个字,背面磨得光亮,是手指常年摩挲出来的。
先王亲赐,四十年军功换的,比这个郎卫的年纪都大。
郎卫的手缩回去了,脊背往后仰了仰,让开了路。
十几个人从他面前鱼贯而过,甲片声带著风,呼呼的。
郎卫站在原地,咽了口唾沫,转头冲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同伴已经在跑了,往宫內通传。
……
甘泉宫,西厢偏院。
楚云深睡得正沉。
被子蒙到头顶,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髮。
阿福端著刚热好的羊骨汤从廊下过来,脚步轻,汤麵冒著白气,骨头熬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
转过廊角,阿福的脚钉在地上了。
院门口,十几个黑甲武將列队站著,两列齐整的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最前面那个老头脖子上横著一道旧疤,两手背在身后,目光直直盯著院门。
“哐!”
汤碗脱手,碎在青砖上。
白色的骨汤溅开,顺著砖缝往四面淌。
阿福的膝盖开始打架。
鲁戈的视线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了。
没进门,他就站在院门外,双手背后。
“亚父,末將鲁戈,携同袍十一人,求见。”
屋里没动静。
阿福趴在窗下,脖子缩著,冲里面疯狂比口型。
將军!好多將军!都带刀的!
被子里闷出来一个含糊的声音:“……什么时辰。”
阿福竖起三根手指。
“未时三刻。”鲁戈替他答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分。
楚云深从被子里面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脸上又盖了一层。
院门外,十二名武將站得笔直,没人动,没人催。
但那股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十几个人加起来上百年的军龄,杀过的人够填一条渭水。
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阿福的腿已经不是打架了,是往下出溜。
楚云深在被子里沉默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被子掀开了。
他裹著外袍出来,头髮散著,一半贴在脸上,眼皮耷拉,眼角还带著睡痕。
脚上的鞋没穿正,后跟踩扁了,趿拉著走到廊下。
院门外那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
没有深不可测的气度,没有隱士的仙风道骨,也没有运筹帷幄的从容。
就是一个被吵醒的人,带著起床气,头髮乱得像鸡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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