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一个穿粗布衫的少年攥著拳头,脖子伸得老长,往前头看。
他叫卫朔。
麻布袋空著,挎在肩上,和上回去孟氏藏书楼时一样。
那次他在楼下站了半个时辰,管事说修缮闭馆,无期。
他身前排著个四十多岁的屠夫,袖口沾著猪血渍,没洗乾净,探著脑袋往前面瞅:“这真不要钱?”
卫朔没接话,脚尖在地上点了两下,手心出了汗。
队伍移得不快,每个人上前都要核验、念字、签名。
但没人催,也没人离开。
日头升到竹棚顶上的时候,轮到屠夫了。
属吏抬头,“识字?”
屠夫挠了挠后脑勺,“认得……百来个?”
属吏翻开《秦律入门》首页,指著第一个字:“这个。”
“秦。”
属吏又指第三行头一个:“这个。”
屠夫歪著头看了三息,“……罚?”
“罪。”
属吏把帛册合上,推过去,“回去好认字,卷首有常用字表。”
屠夫按了手印,抱著三册帛捲走了,走出三步回头看了眼竹棚,像怕有人追上来把书要回去。
卫朔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长案前。
属吏抬头,目光从他洗白的衣衫扫过,停在他脸上。
“姓名?”
“卫朔。”
“识字?”
“识……识三百余。”
属吏从案上抽出一册《秦律入门》,翻到第五版,指著中间一行。
卫朔低头。
字跡方正,大小一致,不是手写的。
每个字的边缘清晰,笔画匀净,像铜印盖上去的,但比铜印密得多。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乾涩,但每个字都念对了。
属吏点头,三册帛卷推到案沿。
卫朔双手伸出去。
手指碰到帛面的那一瞬,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帛面光滑,墨字清晰,比他以前在乡学里借到的竹简轻了太多。
竹简上的字是刀刻的,深浅不一,有的笔画歪扭。
这个不一样,整齐得不像人写的。
他把三册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后面有人轻咳了一声。
卫朔回过神,把帛册塞进麻布袋,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住。
他从袋里把《秦律入门》抽出来,翻开首页,站在路边看。
卷首是常用字表,三百二十字,按偏旁归类。
他认识的有大半,不认识的用硃砂標了读音。
他翻到第二页,秦律第一条,原文加註解,註解用的全是常用字。
看得懂。
卫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帛册合上,没有塞回袋里,抱在怀里,贴著前胸。
同一条街,另一端。
孟氏名下的书肆,门板大开。
里头的竹简架子码得整齐,几卷竹简上还掛著木牌,《尚书》残篇,二十金。《诗三百》节选,十五金。
掌柜靠在柜檯后面,下巴搁在手背上。
从辰时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进门。
连问价的都没有。
街上的人全往南边那三座竹棚去了,脚步急,像怕去晚了领不著。
他听见属吏唱报编號的声音,一个接一个,从甲字號排到了乙字號。
掌柜的眼皮跳了两下。他把掛在最外面那捲《尚书》残篇的木牌取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
二十金,进价十八。这批货是半月前孟氏管事吩咐从城外收来的,说要囤著,等涨。
没等来涨,等来了免费的。
他把木牌塞回竹简架上,没再看街面。
街角茶摊。
孟氏管事坐在条凳上,手里端著茶碗,碗里的茶凉了,没喝。
他看著那条长队,看著少府属吏一册一册往外递。
领到书的人有的站在路边就翻开看,嘴唇跟著动;有的皱著眉头,大概是字太多读不太懂;有的笑了,把帛册往怀里揣,揣得比银子还紧。
管事的目光落在那些帛册的封面上。
官印,骑缝盖的。编號各个不同。
他把碗搁回桌上,碗沿磕在桌面,响了一声,茶水晃出来几滴。
帛册不是竹简,不是刀刻的。
五十个人抄不出这个速度。
管事站起来,把碗里剩的茶泼在地上,转身往巷子里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午后,未时。
竹棚下的简册空了。
属吏在棚前掛出木牌,四个字:今日已尽。
下面一行小字:明日辰时续发。
还没散尽的人群回头看了一眼木牌,有人嘆气,有人踮脚往案上看,確实空了。
散去的人流里,卫朔走在最边上,麻布袋贴著胸口,里头三册帛卷硌著肋骨。
他没走大路,拐进小巷,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著回到城北那间租来的土屋。
进门,把门閂插上,坐到案边。
案上只有一盏油灯,半碗冷粥。他把《秦律入门》摊开,平铺在粥碗旁边,凑近了看。
一行一行往下读,嘴唇跟著动,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回卷首字表对照。
天黑了,油灯点上。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卫朔没抬头。
……
孟氏藏书楼,二楼。
窗板还封著,天窗细缝漏下一道斜光,把案面劈成明暗两截。
孟启把一册帛卷拍在案上,封面的官印鲜红刺眼。
“南城竹棚,三日发完九百册,明日第二批。”
灰袍人伸手把帛卷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常用字表。
第二页,秦律第一条,原文加註解。
第三页,减刑律令条文,后附两行释义。
翻到第三页,他把帛卷扔回案面。
“律令条文谁都会抄。”灰袍人的指甲敲了敲那两行释义。
“释义呢?註疏呢?为什么这条律令是这个意思而不是那个意思,谁来教他们?”
孟启的眼角跳了一下。
荀恪坐在右侧,眼皮耷拉著,端著茶碗没喝,碗沿在指间转了半圈,开口。
“书发下去了,没有师传,学子自己读。”
他把茶碗搁下,碗底磕了一声,“读偏了,读错了,读出完全相反的意思,到时候考试答什么?”
灰袍人接话,语气松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让他们读,读完发现读不懂,自然还得来求我们。”
三人的目光在案面那册帛卷上碰了一下。
孟启把帛卷拿起来,合上,压回袖中。
“不堵书了,堵嘴。”
灰袍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准確说,堵他们自己的嘴。让他们亲口说读不懂。”
荀恪站起来,手扶著椅背,“门客散出去,不攻朝廷,只聊学问,只提疑问,只好心提醒。”
“明日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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