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收起竹简跟上,少府令犹豫了一息也跟上。
廷尉属吏看了看前面两人的背影,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甘泉宫,西厢偏院。
楚云深躺在院子里的竹榻上,脸盖著一册翻开的帛卷,胸口隨呼吸起伏,已经睡熟了。
院里的枣树投下一片阴影,刚好盖住半张竹榻。
秋蝉还在叫,声音懒洋洋的。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不止一人。
楚云深的呼吸顿了一下,脸上的帛卷被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嬴政走进院门,目光扫了一眼竹榻上的人。
他没有出声,在廊下竹椅坐下,手指搭在扶手上。
李斯三人鱼贯而入,站在廊柱边,屏息。
安静了五息。
楚云深翻了个身,帛卷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嘟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嬴政开口,语气很平:“考场如何防弊?”
楚云深的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然后他嘆了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搜身啊。”
廷尉属吏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搜什么?怎么搜?搜到何处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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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深的眼睛还是闭著的,“进门脱外衫,只穿单衣,袖口腰带都摊开给人看。鞋脱了检查,有没有夹层。笔墨砚台统一发,自己不许带。”
少府令手里的竹简抖了一下,右手摸笔,没带。
他回头看嬴政身后的侍官,侍官会意,从袖中抽出一管笔和一片竹简递过去。
少府令接过来,蹲在廊柱边开始记。
李斯没蹲,站得笔直,盯著楚云深,“笔墨统一发放,此策甚善。”
他点了一下头,“但三百人验籍入场,如何確认身份?户籍可偽造,面貌可相似,若有人替考……”
楚云深终於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了李斯一眼,“发准考牌啊。”
李斯的眉头动了一下,“准考……牌?”
楚云深慢慢坐起来,头髮乱糟糟的,一綹贴在额角。
他揉了揉眼,声音还带著鼻音。
“验籍的时候,核对完身份,给他一块牌子。牌子上刻编號、姓名、考哪科。进场的时候,对脸,对牌,对籍册,三样全对上了才让进。”
他打了个呵欠,嘴都没遮。
“座號別让他自己选,抽籤,考前一刻钟才知道坐哪儿,谁跟谁挨著全是隨机的,提前串通没用。”
少府令的笔在竹简上刷划,跟不上,手腕都在抖。
楚云深越说越不耐烦,语速快了一倍。
“交卷的时候把名字那栏折起来糊住,阅卷的人只看答题,不知是谁写的。改完了再拆封对编號。”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往竹榻上一倒,背对著他们。
廊下安静了三息。
少府令还在写,笔尖在竹简上顿了两下,墨点洇开了一个。
他抬头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嬴政,嘴唇哆嗦著,把最后半句补完。
李斯没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楚云深的后背上,手指收在袖中,指节互相捏著。
对脸,对牌,对籍册,三验合一。
座號抽籤,考前一刻方知,断串通。
糊名阅卷,断徇私。
三条加起来,替考作弊徇情,全堵了。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没出声。
这时,廊外传来脚步。
扶苏从竹径那边走过来,手里端著茶盘,大概是听说父王来了,过来送茶。
他走到廊下,看见满院子的人,步子顿了一下。
目光从嬴政扫到李斯,再到蹲在柱子边奋笔疾书的少府令,最后落在竹榻上背对所有人的楚云深。
扶苏把茶盘放在廊桌上,没有退。
他站了两息,开口,“亚父。”
“寒门学子多未入过官府,连脱鞋入堂的规矩都不熟。若进场时因不知规程而犯禁被拦在外头,岂不冤枉。”
竹榻上的人停了两息,然后楚云深翻过身来了。
他看著扶苏,眼神里那层敷衍的懒散退了半分,“那就考前三天把规矩贴出去。”
他坐起来,手肘撑著膝盖,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入场须知,一张帛贴在內史府门口,写清楚:几时到、几时走、带什么、不许带什么、进门先干嘛、坐下后干嘛、交卷怎么交。”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他看向李斯,李斯领会,点头。
“验籍提前三日,准考牌次日发放,入场规程即刻擬告示,臣今日便办。”
嬴政站起来。
楚云深还坐在竹榻上,头髮乱著,衣襟歪著。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李斯跟上,少府令抱著竹简跟上,廷尉属吏最后一个出去,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章台宫,戌时。
李斯的案上摊著一份新帛,笔墨未乾。
《秦廷首科入场规程》,十二条。
第一条:应考者须於考前三日赴內史府验籍,核验户籍、领册编號、面貌三合。
第二条:验籍合格者,次日领取准考牌,牌刻编號、姓名、应考科目,缺一不发。
第三条:入场时对验面貌、准考牌、籍册,三样相符方可放入。
第四条:座號考前一刻抽籤决定,不得自选,不得互换。
第五条:笔墨帛纸统一发放,自带者一律收缴。
第六条:入场脱外衫,只著单衣,袖口腰带摊验,鞋履脱查。
……
第十二条:考前三日,入场须知张贴於內史府、南城竹棚、城东读书棚三处。凡应考者,务必提前阅读。
李斯把笔搁回架上,盯著这十二条看了很久。
每一条都不复杂,每一条都是白话,任何识字三百的人都能读懂。
李斯的手指从帛面上移开,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里,少府方向的灯火还亮著,准考牌的木料大概已经在刻了。
……
甘泉宫,卯时。
灶房的门半敞著,蒸笼冒出来的热气从门缝往外窜,枣香混著米香。
楚云深蹲在蒸笼旁边,左手捏著一块枣糕,右手正伸向第二块。
枣糕刚出笼,烫得他手指头来回倒腾,但嘴没停,三口塞了大半块。
这是厨子给嬴政备的。
他看见了,但他选择性失明。
脚步声从灶房外传来。
楚云深的动作顿了半息,手里那块枣糕往袖子里一塞,转身靠在灶台边上,脸上摆出一副我就是来看火候的表情。
扶苏站在门口。
目光从楚云深嘴角的枣泥渣上扫过,又落到蒸笼里少了两块的空位上。
楚云深抹了把嘴,“你怎么起这么早?”
扶苏没揭穿,走进来,在灶台旁的矮凳上坐下。
他穿著常服,衣带系得整齐,头髮束得一丝不苟,“亚父。”
楚云深从袖子里把那块枣糕又掏出来,继续吃。
反正被看见了,装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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