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看了他一眼,“你带包肉的油布进考场干什么?”
屠夫挠了挠后脑,“万一考到午后饿了呢?”
旁边有人笑出声。屠夫瞪过去,“笑什么?饿著肚子你能算清楚万石粮仓?”
卫朔没再理他,把十二条从头到尾默记了一遍,转身走了。
屠夫在后面喊:“哎,第九条那个交卷折名是什么意思?”
没人答,他自己又凑回去看了三遍。
……
午后,城南读书棚。
棚下挤了三十多人,比前几日多了一倍。
长凳早坐满了,后来的蹲在地上、靠在柱子上,膝盖当桌面,帛册摊著。
有人起了头,把五科难点编成问答,一人出题,眾人抢答。
“律令科。甲偷乙牛,牵出乡界未出县界,被亭长截获。判什么?”
“盗,既遂。黥为城旦。”
“依据?”
“第四版第三段,第二行。”
出题的人翻开帛册核对,点头。
“算筹科。某县赋粮三千石,折钱每石百二十,实收钱与粮各半,问折算总额。”
“十八万钱粮折半,粮一千五百石折十八万,实收钱十万,总三十六万。”
“错!粮折半收,是收一千五百石粮加十八万钱,总额按市价折是三十六万没错,但帐册上要分开记,帛册第六版有格式。”
答错的人翻开帛册,翻到第六版,低头看了两息,拍了下膝盖,“確实,分两栏。”
棚柱外,一个穿青衫的人站了很久。
他手里捏著一册帛卷没翻开,站了约莫半刻钟。
棚內的问答一轮接一轮,每道题的答案后面都跟第几版第几段。
没有人引经据典,没有人提先王之学,没有人说孟氏门下某先生讲过。
青衫人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开口。
但没有缝隙让他插嘴。
他把帛卷塞回袖中,转身走了,棚內无人注意他来过。
……
孟氏藏书楼,二楼。
灰袍人把一小片帛拍在案上。帛面上画著一块木牌的草图,尺寸標註清楚——长四寸,宽二寸,上刻编號、姓名、科目三行。
“准考牌的样式,內史府门口偷画的。”
孟启拿过来看了两眼,手指捏著帛角,“座號呢?”
“牌上没有。”灰袍人的声音沉下去,“座號考前一刻抽籤,现场决定。我们事先无法安排同座传答。”
荀恪坐在右侧,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停了。
“替考呢?”
“对脸、对牌、对籍册,三验。”灰袍人把草图往案中间推了推。
三人沉默了五息。
孟启把帛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荀恪先开口,语气平静:“那就只能靠自己人考出真成绩。”
灰袍人嗤了一声,“那六个门客,有几个能答出算筹科第三题?”
没人接话,答案所有人都清楚,顶多两个。
孟启把帛片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堵不住,截不了,传不进。”灰袍人靠回椅背,语气里头一次带了疲態。
荀恪站起来,没说话,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板缝隙往外看。
街面上,领了帛册的学子三五成群走过,有人边走边背,声音从缝隙里钻进来,清晰可辨。
“……日耗八百石,运损一成……”
荀恪把窗板合上了。
……
同日,戌时。
李斯府中。內室灯火摇晃,案面上摊著五科试卷的备份帛,四十道题逐一铺开。
李斯半靠在榻边,右手翻帛,左手按著膝盖。
从第一题翻起,每道题停三息,在脑中模擬寒门学子的作答路径。
翻到律令科第六题时,手指停了。
题目写的是一桩跨境商贾纠纷案例。
案中商贾原籍韩地,携货入秦境,与秦民发生债务爭端。题目问:依秦律判何罪,若商贾援引旧韩律令抗辩,如何驳回。
这道题,纯读官册的寒门学子能答出前半段,秦律判罪没问题,第九版有判例。
但后半段,如何驳回旧韩律令抗辩官册上没有。
寒门学子不知道韩律写了什么,怎么驳?
可世家门客知道。
孟氏藏书楼里,韩律残卷至少存了三份。
李斯的牙关咬紧,这是他自己出的题。
他在廷尉府判了二十年案子,跨境纠纷是家常便饭,落笔时根本没想到寒门学子的知识边界。
他把帛卷从案上抽出来,提笔。
没有犹豫,硃笔一横,第六题整道划掉。
墨跡未乾,他在旁边空白处落笔,重新写了一道替换题。
纯粹的秦律第九版判例延伸,邻县移民入户后与原籍债务的处置,所有依据都在官册范围內。
写完,他把帛卷封入铜筒,拿起案角的铜铃摇了一下。
门外属吏应声而入。
“送考院。连夜换题,换完重封。”
属吏接过铜筒,脚步急促,出门时袍角带翻了门槛上的一只鞋。
……
考院库房。
子时,灯笼把廊下照得惨白。
廷尉属吏当面开封,取出律令科试帛,將第六题裁下,换上新题帛片,对齐骑缝,重新缝合。
蜡封重新滴上,火漆凝固时,那股焦苦味在夜风里散得很慢。
属吏在更换记录上按了手印,指腹沾著朱泥,压下去时指尖微颤。
他不知道为什么换,也不敢问。
……
章台宫,亥时。
殿內只剩两盏灯,嬴政尚未就寢。
案上摊著明日流程简报,不是考试流程,是考前最后一日的巡检安排。
他已经看完了,手指却停在最末一页。
舞弊处置一栏,李斯擬的:杖责逐出,五年不得再考。
嬴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压了很久。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细响。
他拿起笔蘸墨,笔尖悬在帛面上方两息。
然后落下,一笔横过,將整行划掉。
旁边空白处,写下:同欺君论,斩。
笔搁回架上,墨跡浓重,在灯下泛著湿光。
侍官上前接帛卷时,手抖了一下。
帛卷边角在他指间晃了两晃,才攥稳。
嬴政没看他,目光落在案面上那片空白处,像是在看更远的什么东西,“天下人都可以不信朕。”
“但不可以骗朕。”
侍官把帛卷贴在胸口,退出殿门时后背全湿了。
殿外,夜风从廊柱间穿过,將旗角吹起又放下。
咸阳城万户灯火,正在一盏一灭去。
但有些地方的灯,一整夜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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