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停下脚步,赵高识趣地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亚父这是在练什么新功法?”嬴政看著楚云深古怪的动作,下意识问了一句。
楚云深头都没回:“打蚊子!这鬼东西咬人太狠了,越挠越痒。”
嬴政走到桌案前跪坐下来。
他看著楚云深忙碌的背影,心中那股压抑了一路的杀意,忽然淡了几分。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没有绕圈子。
“亚父,若是屋中生了毒虫,杀不尽,驱不走,隔三差五便跑出来咬人一口,该当如何?”
嬴政问得认真。
荀家和孟家,就是这咸阳城里的毒虫。
朝廷放宽取士,他们便暗杀新吏;朝廷丈量田亩,他们便藏匿隱田。
杀了一批死士,他们还养著更多死士。
楚云深停下动作,他转身看著嬴政,翻了个白眼。
“打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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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深丟下蒲扇,走回榻边坐下,“你能长出八只手天天防著它们咬你?”
嬴政正襟危坐:“请亚父赐教。”
“找源头啊。”
楚云深拿过布巾擦了擦手,隨口说道,“蚊子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去院子外面找找,墙根肯定有死水沟,或者发臭的水缸。”
嬴政目光一凝:“找到之后呢?”
“填死水沟,拿土埋了,再撒上一把生石灰,把里面的虫卵全给它烧乾!”
楚云深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对门外喊道:“赵高!明天找几个杂役,把后院那个烂水坑给我填死!多弄点生石灰撒进去,不烧死这帮玩意儿,我觉都睡不好!”
门外传来赵高连声应诺。
屋內,嬴政却如遭雷击。
填死水沟,撒生石灰,烧乾虫卵。
他懂了。
世家的死水沟是什么?
是那些被垄断的族学,是堆满经史子集、非本族子弟不借的藏书楼!
是世家世代相传的所谓底蕴。
就是因为有这些死水沟,世家子弟才能抱团取暖,才能垄断做官的资格,才能源源不断地孵化出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虫卵。
之前科举取士,只是打死飞进屋里的几只虫子。
只要族学还在,藏书还在,世家就能隨时换一批人继续跟朝廷作对。
“烧乾虫卵……”嬴政喃喃自语。
杀人不治本,毁其根基才是绝户计。
要把世家的书收缴,要把他们的族学拆散,要把教书的先生全换成朝廷的人。
明抢不行,明抢会逼他们造反。
要用生石灰。
嬴政站起身。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闪著一种近乎残忍的亢奋。
朝廷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
少府能印出五科教材,就能印出诸子百家。
只要朝廷出钱,將所有的经书大量印製,以极低的价格甚至免费发给天下的寒门学子。
世家藏书楼里那些视若珍宝的孤本,就会变成一堆废竹片。
没了知识的垄断,世家的子弟凭什么高人一等?
断了他们的学问传承,他们拿什么去官场上结党营私?
这就是亚父说的生石灰。
借朝廷之势,推行官学,用无穷无尽的免费书籍,活活烫死世家这潭死水里所有的希望。
“亚父高见。”嬴政双手抱拳,对著楚云深深深一揖。
楚云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了一跳,往后挪了挪屁股。
“你拜我干嘛?我说打蚊子,你听懂什么了?”
“政儿懂了,不动刀兵,不兴大狱。从根本上断其来路,此乃万世不拔之策。”
楚云深看著嬴政那一脸顿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这倒霉孩子肯定又脑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是,我真就是在说蚊子……”楚云深试图解释。
“亚父无需多言。”
嬴政抬手打断了他,“天色不早,亚父早些歇息。政儿这便回宫,安排撒石灰之事。”
嬴政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他停住脚步。
夜风吹起大氅。
嬴政越过楚云深的肩膀,目光穿透甘泉宫的红墙,看向咸阳城外漆黑深邃的夜空。
咚!
章台宫的青铜大钟,撞破了黎明的寒雾。
百官鱼贯而入。
孟启是被两名门客搀扶著走进来的。
他右腿打著厚重的夹板,脸上透著失血过多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亢奋。
昨夜派去夹子沟的死士未归,他心中虽有几分不安。
但转念一想,自己动用的是孟家培养多年的精锐,卫朔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必死无疑。
只要死无对证,他今天就要在这大殿上掀起狂风骤雨,联合世家官员,狠狠弹劾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吏员,定他们一个酷吏扰民之罪。
嬴政端坐於御座之上,冕旒垂下,挡住了面容。
“有事早奏。”赵高尖厉的嗓音响彻大殿。
孟启强忍著腿痛,挣扎著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悲愤:“臣,太常丞孟启有奏。南城贱吏卫朔,狂妄无知,在郊外强占民田,打伤庄户。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话音未落。
砰!
厚重的大殿木门被重重推开。
李斯一身玄色官服,大步流星跨入殿內。
他手里拽著一截麻绳,麻绳另一端,拖著一个东西。
走到大殿中央,李斯手腕猛地一抖。
一团血肉模糊的人形物体,像一截烂木头般被狠狠砸在孟启脚下的青砖上。
是那名死士首领。
他满脸是血,手腕诡异地扭曲著,胸骨多处凹陷,只剩下一口气吊著,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孟启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瞳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李廷尉,你带个半死之人上殿,意欲何为?”一名亲近世家的文官厉声呵斥,打破了死寂。
李斯没有理他。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沾著乾涸血跡的竹简,啪地一声掷在孟启面前。
“孟大人,认识他吗?”李斯冷声问。
孟启死死盯著死士锁骨处。
那里有一块刚刚结痂的恐怖烫伤,昨夜嬴政下令,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平了那枚代表荀氏暗刀的刺青。
没看到刺青,孟启心底生出一丝侥倖。
他后背虽然已被冷汗浸透,但还是咬死不认:“这……看著像个占山为王的贼寇。李大人把个贼人扔到我面前作甚?莫非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忠良之后?”
“栽赃?”
李斯冷笑一声,从另一边袖口掏出一叠厚厚的帛书,一把扯开,扬在半空。
“少府十年帐目,耗损皮胶三千斤,檀木四百一十二根。皆入孟氏木器行私库。此乃新科甲榜二名樊黑,昨日查实的总帐!少府主事已在廷尉府大牢画押,供认不讳!”
殿內嗡的一声,世家官员面露惊惶。
李斯动作不停,再抽出一卷鱼鳞底册,狠狠砸在几案上。
“新科录事卫朔,昨夜於夹子沟遇袭。遇袭前,查实孟氏於渭水东坡私垦公田三十一亩四分。界桩拔移,底册俱在!”
字字如刀,在大殿內来回激盪。
孟启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却吐不出半个字。
隱田、黑帐,双管齐下。
廷尉府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连传递消息的机会都没有,底裤就被扒了个乾净。
“陛下!”
孟启突然看向御阶,悽厉喊道,“臣冤枉!这是严刑逼供!这是他们屈打成招!”
御阶之上,嬴政眼神如冰。
“荀爱卿。”嬴政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殿內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荀恪站在文官第一列,身体微微一僵。
嬴政没有拿出席捲荀氏的死士供状,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荀恪,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荀恪是聪明人,那死士首领的脸他怎么会认不出?
那死士锁骨处的烫伤,更是明晃晃的警告。
李斯刚才只字未提荀家,这是嬴政在逼他做选择。
荀恪没有片刻犹豫。
他猛地转身,指著孟启的鼻子,厉声断喝:“住口!”
孟启愣住了。
荀恪大步走到孟启面前,双目圆睁,正气凛然:“铁证如山,你还敢当堂狡辩?孟家世受国恩,你却贪墨国帑,隱匿良田,甚至豢养死士截杀朝廷命官!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荀兄,你……”
孟启不敢置信地看著荀恪,怎么也想不到,昨日还在书房密谋的盟友,此刻会反咬一口。
“陛下!”荀恪转身,双膝重重跪地,“孟启丧心病狂,意图断尾自保,妄图搅乱朝纲。臣请陛下重处,以儆效尤!”
断尾自保。
荀恪把这个词用在了孟启身上,实则是在给自己开脱。
大殿內鸦雀无声。
孟启如遭雷击,彻底瘫软在地上。
他明白了,自己成了弃子。
嬴政冷眼看著这场狗咬狗的戏码。
“孟氏贪墨,隱瞒田產,行刺命官。三罪並罚。”
嬴政起身,大袖一挥,“九族下狱,交廷尉府严审。家產田亩全部收归太仓。黑甲卫,即刻抄家!”
“喏!”
殿外,全副武装的黑甲卫如狼似虎地衝进来,架起瘫软如泥的孟启往外拖。
悽厉的哀嚎声穿透殿门,渐渐远去。
百官噤若寒蝉。
荀恪依然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青砖,冷汗顺著下巴滴落。
嬴政走下御阶,停在荀恪面前。
玄色的靴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荀爱卿,大秦的律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嬴政居高临下,声音没有起伏,“但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说是吗?”
“陛下圣明。”荀恪声音发颤。
嬴政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御座。
“退朝!”
群臣如释重负,如潮水般退出大殿。荀恪站起身时,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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