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西院。
初春的正午,日头已有些晒人。
院子里支著一口硕大的青铜鼎。
鼎里盛满井水,正中央悬著一个小一號的铜盆。
两个光著膀子的內侍满头大汗,手里握著木柄,拼命搅动鼎里的井水。
旁边还放著几筐泛著微黄的白色石块。
“快点搅,別停。”楚云深靠在竹榻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时不时扇两下。
他紧盯著那几筐白石,那是少府工匠从矿山弄来的硝石。
大秦没冰箱,天一热,他这娇贵的现代肠胃就直犯噁心,只能搞点土法子製冰。
小铜盆底部的井水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
楚云深眼睛一亮。
他起身走到案几旁,抓起一把提纯过几遍的粗蔗糖,倒进铜盆里,拿起木勺搅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一碗泛著微黄、透著丝丝凉气的半成品糖水冰沙大功告成。
他端起瓷碗,凑到嘴边。
“砰!”
院门被巨力撞开,两扇厚重的木门撞在砖墙上,木屑横飞。
楚云深手一抖,差点把碗扣在自己脸上。
嬴政大步流星跨入院內。
他身上还穿著朝服,玄色的宽大氅衣带起一阵疾风。
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直冒,浑身透著刚从咸阳宫带出来的浓重杀气。
他手里拽著一个人。
长公子扶苏跌跌撞撞地被拖在后面。
华贵的公子服饰扯得歪七扭八,髮髻散乱,白净的脸上赫然印著一道竹简砸出的红痕。
赵高缩在院门外,半个身子都不敢探进来,挥手赶走那两个呆若木鸡的製冰內侍。
嬴政走到石桌前,一把鬆开手。
扶苏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在青石板上。
他垂著头,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红。
嬴政胸膛剧烈起伏,他一转头,死死盯住了楚云深手里的瓷碗。
碗壁上凝结著一层白霜,散发著诱人的凉意。
嬴政根本不问那是什么,大步上前,劈手夺过瓷碗。
“哎!”楚云深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嬴政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吞咽。
夹杂著冰沙的蔗糖水顺著喉管流下,极度的冰凉瞬间浇灭了心头翻滚的三分邪火。
嬴政长出一口气,他反手將瓷碗重重顿在石桌上。
“啪。”碗底磕出一丝裂纹。
楚云深看著空空如也的碗底,心在滴血。
大半个时辰的努力,一口都没尝到。
“亚父。”嬴政双手撑在石桌上,死死盯著楚云深,声音沙哑。
“孔甲那老匹夫,带了三百人在渭水畔设坛。天下士子正往咸阳聚。他不递国书,不见天子,就在城外静坐。他在逼寡人废新书,退新政!”
嬴政越说火越大,转身一脚踢在扶苏的大腿上。
扶苏发出一声闷哼,身子歪倒,却又马上倔强地跪直。
“寡人这个好大儿,寡人大秦的储君!”嬴政指著扶苏的鼻子,手指直哆嗦。
“朝堂之上,他劝寡人开城门,去给那个老匹夫低头认错!去行大礼,迎他入城!说是不忍斯文扫地!”
嬴政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楚云深,眼底满是戾气与期冀交织的光芒。
“亚父!这破局之法,在哪?”
楚云深默默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坐回竹榻。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扶苏。
这孩子,脑子果然被那群儒生醃入味了。
孔甲摆明了是要用道德大棒敲碎大秦的法治根基,他居然还想著去送人头。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只想吃冰棍。
绿豆冰棍,要是再有点红豆就更好了。
楚云深拿起蒲扇,在胸口慢吞吞地摇了两下。
“火气太重。”楚云深嘟囔了一句。
嬴政双手攥拳,指节泛白。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盯著楚云深。
大有你今天不给个准话,寡人就站死在这里的架势。
跪在地上的扶苏也抬起头。
他不敢看父亲,只能用祈求的目光看著这位深不可测的亚父。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知了开始不知死活地试探著叫唤。
被两双眼睛这么盯著,楚云深浑身发毛。
他嘆了口气,挠了挠下巴。
“这事有那么复杂吗?”
楚云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他们在城外喊喊口號,你们就在城里急得跳脚。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嬴政皱眉。
“儒家讲理,你们讲法。”
楚云深隨口敷衍,“讲理就得靠嘴。他在城外一个人巴拉巴拉说,底下的听眾全是他的门徒,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叫单方面洗脑。”
扶苏忍不住出声:“亚父,孔大宗师乃当世大儒,字字珠璣,句句皆是圣人之言,並非洗脑……”
“闭嘴!”嬴政回头怒斥。
扶苏嚇得赶紧低头。
楚云深懒得搭理扶苏,继续说道:“觉得字字珠璣,觉得他的理大过天。那好办啊,有本事进城当面辩。”
楚云深把蒲扇隨手扔在竹榻上,站起身。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结了。”
嬴政眉头拧得更深,咀嚼著这句极度粗鄙的民间俗语。
“搞个大场地。”楚云深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
“搭个台子。一边坐你们大秦的廷尉、法家高人。一边坐孔甲和他的大弟子。两边立个规矩。不准动手,只准动嘴。”
“就辩论。”
“辩论?”嬴政眼神微动。
“对,公开辩论。”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隨手从旁边扯过一条麻布薄毯盖在肚子上。
“找几千个百姓,找几千个商贾,找几千个六国游学的士子,全都围在下边听。”
“定个辩题,比如,是法治好,还是礼治好。是不教而诛,还是教化万民。隨便你们怎么定。”
楚云深翻了个身,背对著嬴政,声音越来越含糊。
“双方轮流发言,互相质询。谁贏听谁的。谁要是不敢来,或者被辩得哑口无言,以后就老老实实闭嘴。別一天天在背后阴阳怪气。”
“大秦的法,要是连几个老头都辩不过,那趁早关门散伙。”
“行了,別打扰我睡觉。”
楚云深砸吧砸吧嘴,沉沉睡去。梦里全是绿豆冰棍的影子。
院子里恢復了死寂。
扶苏跪在地上,满脸震惊。
让当世大儒,和一群法家酷吏,当著几万市井百姓的面,像商贩討价还价一样在台上论战?
这简直有辱斯文!有辱圣道!
“荒唐……”扶苏下意识地低喃。
嬴政没有理会扶苏。
他静静地站在石桌前,一动不动。
那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在他脑海中不断迴荡。
公开辩论,当著天下人的面辩。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懂了。
亚父此计,根本不是在解城外之围。
这是要藉此机会,將世家门阀几百年高高在上的道德金身,彻底扯碎,扔到泥地里让天下人踩!
孔甲为什么厉害?
因为他神秘,因为他高高在上,因为他垄断了对经文的解释权。
他坐在云端指责大秦,大秦若是动刀,便是暴秦。
但若是將他从云端拽下来呢?
扔到一个四周全是泥腿子、屠夫、商贾的广场上。
当著几万人的面,逼著他与大秦的法家官员,一句句地辩,一条条地论。
用大秦的实用律法,去戳破他那些虚无縹緲的天人交感!
用大秦给百姓分田分粮的实政,去扒光他那些只顾世家利益的礼教偽装!
大秦不需要杀孔甲。
大秦只需要在天下人面前,扒掉这尊神像的底裤!
一旦孔甲在辩论中哑口无言,一旦天下百姓发现这帮高高在上的大儒满嘴全是狗屁不通的空话。
儒家的正统,世家的根基,就不攻自破!
绝户计,彻彻底底的绝户计!
嬴政看著背对著他呼呼大睡的楚云深,呼吸渐渐粗重。
隨意一句话,便定鼎千秋之局。
亚父这看似散漫的话语里,藏著的是足以顛覆天下认知的雷霆手笔。
“好一个拉出来遛遛。”嬴政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扶苏。
扶苏抬起头。
他看到了父皇脸上的神采。
那种神采他见过。那是当年父皇下令王翦率大军横扫楚国时,才露出的眼神。
扶苏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脑顶,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里衣。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