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初升,咸阳南广场人声鼎沸。
黑甲卫用长戈与拒马,在广场中央生生圈出一片三丈宽的隔离带。
隔离带外,几万颗脑袋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
高台四周的酒肆、商铺,二楼的窗台,甚至屋顶的瓦片上,全都骑满了人。
楚云深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粗布短打,挤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他左手揣著个小布袋,右手抓了一把炒熟的黄豆,往嘴里丟了一颗。
嘎嘣,豆子嚼碎,满口生香。
“借过,大叔您別踩我脚啊。”楚云深往后缩了缩,避开身旁一个激动得直挥胳膊的杀猪匠。
“鐺!”
一声铜锣炸响,全场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高台左侧的木梯上,孔甲拄著鳩杖,领著数十名儒生,缓步登台。
他们一水儿的宽袍大袖,头戴高冠,踩著不急不缓的方步。
孔甲走到左侧长案前,撩起衣摆,盘腿落座,双手拢入袖中,双目微合,如老僧入定。
右侧木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李斯亲自挑选的十名法家廷尉,清一色玄色官服,头戴獬豸冠。
他们昂首阔步,將怀中抱著的半人高竹简重重砸在案几上。
涇渭分明。
李斯坐在高台正中央的监审席,黑脸如铁,目光如刀。
“开辩!”令官挥动红色號旗。
法吏席中,廷尉正张平率先起身。
他大步走到高台中央,一把举起大秦新印发的《田律》。
“大秦推行新法,加注圈点!”张平声若洪钟,直指闭目养神的孔甲。
“往日律法无句读,地方官吏隨意曲解,上下其手!如今加註標点,一字一句皆有定数,天下人一目了然!依法治国,此乃万世之基!尔等为何在城外聚眾生事!”
单刀直入,条理清晰。
台下的老秦人纷纷点头。
儒生席位,孔由慢腾腾地站起来。
他手里没拿任何书卷,只捏著一把羽扇。
他看都没看张平手里的书,缓缓走到台前。
“张大人。”孔由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方才口口声声念法字,敢问,上古金文之中,这法字,是何形制?发何声韵?”
张平眉头一皱:“本官与你论的是標点明律,你扯字音作甚?”
孔由手中羽扇猛地合拢,点向张平:“不知源,何谈义!《尚书·吕刑》记,先王定刑以威四方。这法字的古文,左为水,右为廌。廌乃神兽,触不直者去之。这水字旁,依楚地祭祀巫音,当念逎!”
孔由猛地拔高音量,声音穿透高台:“你连法字的本源之音都读不准,连神兽之意都不明。字音尚且错漏百出,你这等粗鄙之徒,也敢大言不惭,给天下律令定下黑圈白点?这才是篡改微言大义!”
张平被这通劈头盖脸的质问打了个措手不及。楚地巫音?那是几百年前楚国贵族祭祀才用的死语言,他一个关中土生土长的廷尉,哪懂这个。
“荒谬!”张平沉著脸反驳,“大秦一统,天下皆用小篆。何须去理会那陈芝麻烂穀子的楚地旧音!”
“大谬!”孔由身侧,又站起一名年轻儒生。他满口晋地雅言,语速极快,“不知古音,便不解圣人之意!《诗经》有云,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大秦妄加圈点,截断古音气韵。这是毁绝文脉!你法家满口实利,全无半点仁义教化之心!”
左边的儒生接连起立,一个接一个。
“张大人,《礼记》有载,刑不上大夫。你秦法不分贵贱,一概以刑具加身,是逆天道!”
“你连《周礼》中的八音都背不全,凭何妄断天下度量衡?”
十名法吏坐不住了。
他们平日审案决狱,只讲证据、重条文。
现在对方根本不跟你讲证据,就跟你讲古音、讲生僻字、讲几百年前的《尚书》。
廷尉左监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尔等胡搅蛮缠!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有標点,官吏便不能徇私。这跟《周礼》有何关係!”
孔由看了一眼左监,面露鄙夷:“不知礼,何以立!左监大人,你这官服左衽微偏,违制三分。衣冠不端,无仪无状,也配谈法?”
左监大怒:“你!”
“你什么你!”孔由大喝,“《春秋·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句如何断?你若答不上,便是才疏学浅,滚下这高台!”
为了反驳对方不通经典的指责,法吏们不得不顺著对方的语境,开始绞尽脑汁回忆那些生僻的古文。
他们落入了陷阱。
一名法吏刚磕磕巴巴背出半句,立刻被儒生挑出三个发音错误,並引经据典嘲笑其鄙陋。
另一名法吏试图解释律法原意,被儒生用齐国方言和连串的古代祭文直接打断,绕得头晕目眩。
不到一个时辰。
高台上,十名精挑细选的法家干吏,满头大汗。
有人急得涨红了脸,伸手去擦额头的汗水,立刻被对面指责当眾拭汗,犹如沐猴而冠。
有人指著对面双手发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他们被各种引经据典、方言古音、繁杂礼仪死死套牢,阵脚全乱。
隔离带外。
世家门客们混在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看看!这就是大秦的官!”
“连句古书都背不全,还敢跟大宗师辩法!”
围观的咸阳百姓听不懂什么巫音雅言。
他们只看到,自家平时威风凛凛的官老爷,被那群穿麻衣的书生指著鼻子骂,不仅不敢还嘴,还面红耳赤直擦汗。
气氛沉闷得可怕,几万老秦人面露屈辱,纷纷摇头嘆气。
楚云深咬碎嘴里最后一颗黄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惨烈,太惨烈了。
拿实证逻辑去跟搞音韵训詁的人辩论,还顺著对方的考卷答题,这不是找虐吗。
文科生要是流氓起来,那可是能用三千个生僻字把你骂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平时砍人头挺利索,吵架是真不行啊。”
楚云深在心底吐了个槽,觉得没意思,转身准备去街角买杯酸梅汤解解渴。
高台正中央。
李斯死死盯著前方的乱象,坐在木椅上一动不动。
放在案几下的双手,紧紧抠住茶盏的边缘。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白瓷茶盏被硬生生捏出两道裂纹,滚烫的茶水顺著指缝滴落,洇湿了玄色的官服。李斯浑然不觉。
败了?
孔甲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靠手底下的徒子徒孙,就用那堆发霉的故纸堆,把大秦的律法踩进了泥里。
李斯缓缓抬起头,初春的狂风扫过南广场。
高台四角,那四面绣著玄鸟的大秦黑旗,在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声响,旗杆剧烈摇晃。
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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