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跟眾人介绍了一下范文仲,隨后林远开始定下此后的基本方略。
“如今的情况,西北边关之地乃是三足鼎立之势,我们黑云军虽然兵精將勇,但比起其他两家终究还是略逊一筹。”
“而最强的,自然是张石坚。”
“虽然张石坚此前败退,但他及时选择了收拢残兵休养生息,因此根基並未受损,依旧是西北最强势力。而楚氏虽有歹心,但毕竟没有明目张胆与我们开战,若是我们主动起兵,最后不过是鷸蚌相爭渔翁得利的局面。”
“所以,眼下绝对不可与楚氏彻底撕破脸面,暂且隱忍,稳固自身,静待时机即可。”
“也就是说,咱们联楚抗张的基本方略不会变,也不能变。至少在我们不敌张石坚的时候,必须联楚抗张。哪怕之后咱们的实力大涨,强过楚氏,那也不能跟楚氏撕破脸.........”
林远这一番话,说得让眾人都沉默下来。
原本嚷嚷著要替他出口恶气的將领们都冷静下来,纷纷点头应是。
而见他们冷静下来,林远也与周虎落座主位,示意眾人都坐下后,他这才继续说道:
“大败张石坚之后,我们新占了十余座城池,领地大增,需要精细管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应该都摸清这些城池的情况了吧?”
“来吧,把咱们黑云军全境的近况,人口,粮仓,军备,流民,士族,城防,一一据实匯报。说给我听,也说给范老听听。”
秦冲率先出列,条理清晰,逐项稟报全境实情:
“启稟主公,目前黑云辖地共计二十一城,在册民户七万两千余户,流民收容四万三千余人;粮仓囤积粮草一百二十万石,军械重甲齐备,可隨取隨用.......”
“管理的时候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等秦冲匯报完,林远直接指出了他漏下没说的事儿。
秦冲犹豫了一下,看向周虎。
周虎开口说道:“別的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新占领的这些城基本都收不上税........”
林远看向周虎:“是吗?大哥,怎么回事儿?”
黑云军离开龙岭山,入主寧县后,他便颁布了新法,按理说黑云军境內的百姓不存在税收压力,但这些新占领的城池却收不上税来,这就很有问题了。
“是那些地方豪族。”
周虎沉声说道:
“这些该死的地方豪族把持著田地,农具,甚至耕牛,很多农民为了活命只能给他们当佃农,吃饱饭都困难,完全交不起税。属於咱们制定的新法中,免税的那一类人。”
“而那些地方豪族呢,他们田地里產出的粮食虽然很多,但他们总是少报漏报,偷税漏税,钻咱们新法的空子。所以他们交的税粮又少得可怜,一来二去,这些新占领的城池不但收不上税,甚至还要咱们倒贴给补贴........”
“这些地主,该杀。”魏猛冷哼一声。
秦冲,杨大郎等人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要不是担心弄死这些地主会引发暴乱,他们早就对这些地主动手了。
林远笑了笑,看向范文仲,说道:“范老,士绅抗税这个问题,咱们之前討论过吧?就依你之前给出的方法解决问题,如何?”
“不可。”
范文仲摇摇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此前的问题,与如今这问题,表面上都是收税问题,但实际分析一下,癥结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治病得对症下药,见效才快。”
“哦?”林远问道:“范老打算怎么做?”
“杀。”
范文仲不假思索,直接开口。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
都没想到,范文仲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老头儿,杀性竟然比他们还重。张口就是要杀人。
林远也挑眉问道:“范老之前不是说,这种情况不能杀人吗?”
范文仲反问林远道:“之前所问的那些士绅虽然势大,鱼肉乡里,甚至抗税不缴。但他们也在为乡里做实事。还有一定的民心基础。而现在这些地主,跟那些士绅一样吗?”
林远看向周虎,周虎摇摇头:“据我所知,这些豪强地主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味压榨百姓.......”
范文仲沉声说道:“老百姓为他们种地竟然连饭都吃不饱,都不需要多想,便可知晓,这些地方民怨肯定积蓄已久。”
“所以。”
“既然他们都做到了这种程度。那我们杀了他们,非但不会引起暴乱,反而会贏得民心。”
“而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把这些吸血蛀虫杀了,再把他们的財產分给黎民百姓,试问,咱们黑云军的统治是会被推翻,还是得到更大的拥护?”
“老夫建议,立刻对这些豪强地主下达交税政令。”
周虎疑惑道:“既然要杀他们,干嘛还让他们交税,给他们机会?”
林远笑道:“大哥,这叫名不正则言不顺,也叫先礼后兵。如果这些豪强地主识趣,把握住了这最后的机会,老老实实的把税给交了,那么他们就能保住小命。”
“不要忘了,范老所说的,可是政令。代表著黑云军对他们有管辖权力。只要他们不遵守政令,甚至还不把咱们的政令当回事儿,那么,咱们就可以直接调兵镇压了。这便是师出有名。”
范文仲点头道:“老夫正是此意。”
议事堂內眾人沉默了。
旋即,秦冲等人跃跃欲试的开始擼袖子。
魏猛叫道:“吗的,那群王八蛋,可千万不要听话啊。不然老子的大刀砍谁呢?”
林远对此只是摇头笑了笑,隨后开始聊其他的事儿。
接下来的日子,黑云军全境诸事逐步步入正轨。
在林远和范文仲的治理下,境內乱象一日好过一日。
这天。
寧县城门之外,一队仪仗浩荡的楚氏使团远远而来,车马连绵数十辆,箱笼堆得满满当当,一路高举楚氏宗亲旗號,径直奔赴黑云军总务府。
带队来的是楚云儒,他带著数十名楚氏族中管事,隨行车辆里绸缎,金银,珠玉,良田地契,陪嫁奴僕乃至不少楚氏独有的特產物资应有尽有,堆成一座小山,全是给楚香凝准备的丰厚嫁妆,规格完全是楚氏嫡出大小姐出嫁的顶配水准。
踏入议事大堂,见到林远后,楚云儒拱手说道:
“此前林先生仓促离去,我族上下揣测,定然是黑云境內军政繁杂堆积如山,先生心系麾下基业,才来不及辞別便匆匆折返。”
“家主深觉得是我楚氏礼数不周,没能体谅先生难处。只是香凝小姐毕竟身为楚氏嫡女,该有的体面半分不能缺少。所以家主特意吩咐我將嫁妆送来。林先生与香凝小姐在寧县大婚便是。”
这话看似谦和退让,处处体谅,內里的算计林远却一眼便看穿了。
楚家主心里清楚之前算计败露,理亏在先,硬要追责只会彻底撕破盟约,倒逼林远转头联合休养完毕的张石坚夹击楚氏,那楚氏危亡就在旦夕。
此番送来厚嫁,还同意在寧县成婚,一来是放下身段主动示弱求和,稳住黑云军这股强援,二来就是希望敲定楚香凝的正妻名分,用这层姻亲纽带牢牢把林远和整个楚氏捆在一起。
日后楚氏再遇上危机,凭著楚香凝这层枕边亲缘,林远碍於夫妻情面,楚氏送嫁的这份厚情,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对楚氏痛下杀手,楚氏便能长久藉助黑云制衡凉州的张石坚,稳稳守住三足里最弱一方的生存空间。
一眾黑云將领站在两侧,心里都清楚楚氏之前的齷齪心思,神色冷淡,没几人愿意给楚氏使团好脸色。
林远指尖轻叩案几,沉吟片刻便已有决断。
眼下黑云正处在蓄力发育的关键期,很需要安稳的外部环境,西线张石坚蛰伏蓄力,迟早会再度东出,若是此刻回绝联姻,拒收嫁妆,等於彻底和楚氏决裂,凭空多出一个敌人,完全得不偿失。
既然楚氏主动低头示好,恰好可以顺势接住这份台阶,维持表面同盟,给自己爭取两三年安稳发展的窗口期。
这么想著,林远抬眸看向楚云儒,面上露出温和笑意,朗声开口:“楚家主有心了,之前仓促告辞確实是掛念境內诸事,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楚氏上下海涵。”
“既然贵族有心维繫两家情谊,那从今往后,黑云与楚氏依旧睦邻交好,守望相助,共拒凉州强敌。这份嫁妆我尽数收下,婚典便设在寧县择吉日举办。”
闻言,楚云儒心中悬著的大石骤然落地,此行目的已然达成大半,连连拱手道谢,悬著的心彻底放下。
隨后他也没有过多逗留,告辞之后便回了黑云军为楚氏使团准备的使馆住下。
等著以楚氏一族的代表身份,参加之后的大婚。
半月之后,寧县城內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掛满红绸喜幡,黑云全境休沐三日,处处喜气洋洋。
婚典当日,全城百姓爭相上街围观,黑云文武全员到场贺喜,范文仲以文官首座身份主持礼仪,魏猛,秦冲,杨大郎,张傻根一眾武將分列两侧护卫。
楚香凝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褪去楚氏郡主的孤傲冷意,眉眼间儘是温婉柔和,缓步跨过火盆,与林远並肩立於大堂正中。
隨后礼炮骤然鸣响,拜堂,礼成,送入洞房。
婚典整整热闹了一整天,全城红绸铺道,鼓乐不绝。
范文仲统筹礼仪,诸將轮番敬酒,各方乡绅,归附官吏尽数前来道贺,林远从容应酬,直至暮色深沉,才终於脱身,缓步走向布置一新的正院洞房。
屋內红烛高燃,流光摇曳,满室都是清雅的薰香,床上铺著楚氏送来的锦缎喜被,处处精致华贵。
楚香凝端坐在床沿,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往日舞剑时的凛冽英气尽数敛去,凤冠沉重压著髮鬢,指尖侷促绞著裙摆,耳尖一直泛著淡淡的緋红。
她出身楚氏嫡宗,性子骄傲刚烈,此前敢持剑相向,敢捨弃宗族追隨林远出逃,可真到新婚之夜,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女儿家,心底又羞又怯,垂著长睫,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房门轻悄推开,先一步等候在內的苏巧儿端著两杯合卺酒缓步走来。
苏巧儿跟隨林远日久,性情温婉柔和,早已坐稳內宅主母的位置,看著侷促羞怯的楚香凝,眉眼噙著浅浅笑意,上前轻轻帮她卸下沉重凤冠,低声打趣道:
“我听说香凝妹妹当初在楚氏大殿舞剑,剑势凌厉,恨不得一剑刺向夫君,那时的香凝妹妹何等英姿颯爽,如今怎么倒是蔫了,头都不敢抬一下?”
一句话说得楚香凝脖颈都染上緋红,小声辩驳:“那都是之前了,早就不作数了……”
“今晚,远哥就交给你了。”苏巧儿將合卺酒分別递到二人手中,含笑侧身退到外间屏风处守著,把整个洞房留给二人独处,“你们慢慢敘话,我在外候著,不进来打扰。”
屋內只剩红烛摇曳,四下静謐无声。
楚香凝攥著酒杯,呼吸都放得极轻,浑身透著拘谨,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床边,手足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林远缓步走到她身前,接过她手中酒杯放在一旁桌案,没有半分拖沓迟疑,主动俯身抬手,轻轻拂开她鬢边散落的髮丝。
温热的指尖擦过耳际,楚香凝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却被林远稳稳扶住肩头。
“不必紧张。”林远声音低沉温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眉眼上,语气从容篤定,“你愿意拋下一切隨我而来,往后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此地便是你的家,不必拘束。”
楚香凝抬眸撞进他沉静的眼底,连日来的奔波,不安,忐忑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柔软,小声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林远顺势坐在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动作自然从容,没有半分生疏刻意。
往日运筹帷幄,布局千里的冷静尽数褪去,多了几分温柔的繾綣。
楚香凝浑身紧绷,面颊红得快要滴血,紧紧抿著唇,双手下意识攥住身前喜裙,整个人微微发颤,全然没了当初持剑对峙时的半分锋芒。
“娘子,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林远缓缓低头,靠近楚香凝,温柔褪去她身上繁复的嫁衣。
红烛跳跃,光影缠绵,窗外的喧囂早已远去。
屋內,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与不断摇晃的大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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