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低头沉默良久,然后长嘆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王方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你长大了。比大哥有眼光。”
王方低著头,没有说话。
王匡转身走到案几前,拿起摆放在案头的一方印信。
那是河內太守的印信。
他双手捧著印信,递给王方。
“把这个,交给云中王。”
王方接过印信,抬起头看著王匡。
“大哥——”
“你先去回復。”
王匡抬头面朝城外刘衍大营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稍后我去见他。”
……
怀县城北,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王匡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甲,没有佩剑,只穿著一件深色的官袍,腰间繫著银印青綬。
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衍身上。
王匡上前几步,躬身长揖。
“河內太守王匡,参见云中王。”
刘衍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王匡面前。
“王太守,不必多礼。”
他伸手扶住王匡的手臂。
王匡直起身:
“大王,匡有一事相求。”
“王太守请说。”
“匡想带走那六千守军中的泰山人。”
王匡的目光坦然:
“他们都是我从泰山带来的,跟了我好几年。匡想带他们回家。”
帐中安静了一瞬。
郭嘉的手指顿了一下,转头看著刘衍。
刘衍没有犹豫。
“可以。”
他点了点头:
“泰山人,你可以带走。河內本地人,要徵询他们自己意愿。”
“另外——”
他顿了顿:
“兵器甲冑,不能带走。”
王匡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一揖:
“匡,谢过大王。”
刘衍看著他,忽然开口:
“王太守,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王匡直起身,目光落在刘衍脸上,沉默了片刻。
“匡打算回泰山。”
他的声音很平静:
“泰山是匡的故乡。匡在外面做了几年官,也该回去了。”
“回去之后呢?”
“种田,读书,教子。”
王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匡这辈子,不想再做官了。”
刘衍看著王匡,没有说话。
这个人投袁绍,杀胡母班。
打仗。
守城。
他做过很多事,对错参半。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不是坏人。
只是一个在乱世中身不由己的人。
刘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王太守,衍,祝你一路平安。”
“多谢大王。”
王匡再次躬身,然后转身走出中军帐。
阳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將那个此刻略显佝僂的身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帐帘落下,人影消失。
……
当夜,怀县。
刘衍坐在原太守府的正厅里,面前的长案上摊著舆图。
舆图上,河內十八县,全部被硃笔圈了起来。
最后一个圈,是怀县。
从今日起,河內十八县,尽归刘衍。
“大王。”
戏志才坐在侧首,手里拿著一卷文书:
“河內郡共有在籍民户十一万二千余户,人口约五十万。粮草、輜重、兵器、战马……清点完毕。”
“河內郡兵原有约两万余人。汲县、河阳、沁水南畔几战共歼灭四千余人,王匡带走约四千人。”
“加上其他各县的守军,现共收降约万余人。”
刘衍点了点头。
“这万余人原先的编制全部打散,重新整编。”
“喏。”
戏志才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大王,河內郡,共十八县。”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由北向南划过:
“其中,怀县是郡治,汲县是东部门户,野王是北部重镇,河阳是西部渡口,温县是西南粮仓……”
他顿了顿:
“温县,也是司马氏的根基所在。司马防曾任洛阳令、京兆尹,虽已致仕,但在河內依然有极高的威望。”
戏志才捋著鬍鬚:
“其致仕后一直住在温县,闭门谢客,极少与外界往来。王匡几次请他出山相助,他都以年迈体衰为由推辞。”
“但他也没有拒绝王匡,王匡徵调粮草、徵发徭役,司马氏也是一分不少地缴纳。”
“也就是说——”
郭嘉接过话头:
“司马氏既不得罪王匡,也不依附王匡。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真正安定河內的人。”
戏志才看了郭嘉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贾詡依然闭著眼睛,但嘴角微微勾著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司马氏不只是河內最大的世家,也是河內最古老的世家之一,祖上可追溯至殷商时期。”
戏志才继续说道:
“司马防的父亲司马雋,曾任潁川太守;祖父司马钧,曾任征西將军。其家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顿了顿:
“司马氏若肯出面支持大王,河內的士族便会望风归附。他若观望甚至反对——”
“那我们就得一个一个地收服那十几家世族。”
郭嘉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刘衍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河內除了司马氏,还有哪些世家?”
“还有杨氏、赵氏、张氏、李氏——”
戏志才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这是河內世族的名单,以及各家的人口、田產、私兵情况。是卫覬在河东时让人整理的,虽然不算详尽,但大致情况都在上面了。”
刘衍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跡。
这些世族,合计田產十余万亩,私兵近万,佃户数千户。
刘衍放下名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在座三位谋士脸上扫过。
“河內刚拿下,根基未稳。这些世家,你们怎么看?”
“文和,你先说。”
刘衍点名了。
贾詡睁开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世家的心思,其实不难猜——”
“他们要的,无非三样:保產业、保地位、保平安。”
“谁能给他们这三样,他们就听谁的。给不了,他们就观望。谁要抢他们的產业、动他们的地位、让他们不安……”
他顿了顿:
“他们就与谁为敌。”
“那文和以为,我们应该怎么对待这些世家?”
贾詡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大王在河东是怎么做的,在河內就怎么做。”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