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到方府时,晨光已经铺过长街。
昨夜雨停后,青石长阶上还积著一层湿意。
她下车时,膝盖仍是麻的,每走一步,昨日跪出的痛意都往骨缝里钻。
顾清漪没有见她。
只让一个小丫鬟出来传话。
“夫人和大人还未起身,沈姑娘先在廊下候著吧。”
小丫鬟说完,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了一瞬,又轻声道:
“姑娘应当知道,该怎么候著吧?”
廊下静了一瞬。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片刻后,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膝盖碰上青砖的一瞬,像针扎一般。
她脸色白了一瞬,脊背却仍旧挺著。
小丫鬟看著她,神色有些异样,很快低头退了进去。
方府正院的廊下,风比外头更凉。
沈昭寧跪在廊柱旁,身上是一袭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银簪。高热刚退,脸色仍旧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她跪了一会儿,指尖便有些发冷。
可屋里始终没有人出来。
丫鬟们从廊下走过,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传进她耳中。
“还真跪了。”
“夫人都没开口呢。”
“昨日跪了一夜,规矩不就学会了?”
沈昭寧垂著眼,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於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顾清漪先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浅杏色衣裙,外罩薄衫,发间珠釵不多,却处处精致。
方承砚走在她身侧,脸色仍有些苍白,肩头搭著墨色外袍。
两人一同出现在门前。
廊下的丫鬟立刻垂首行礼。
“夫人,大人。”
沈昭寧跪在原处,也低下头。
顾清漪的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扫过。
她跪在廊下,脸色苍白,眉眼低垂。
顾清漪唇边这才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沈姑娘倒是懂规矩。”
沈昭寧低声道:
“夫人吩咐,不敢怠慢。”
顾清漪唇边的笑意更深。
她轻轻看了身边嬤嬤一眼。
嬤嬤立刻会意,慢慢走到沈昭寧面前。
“既然沈姑娘是自己求著入方府的,那便该知道,方府不是安远侯府。”
“在方府,主母坐著,你便站著。”
“主母用膳,你便布菜。”
“主母问话,你才准开口。”
她垂眼看著沈昭寧,语气不高,却字字压人。
“沈姑娘从前是侯府嫡女,金尊玉贵惯了。可如今既要入方府,总该先把从前那点身份放下。”
沈昭寧垂眼。
“是。”
顾清漪轻轻弯了弯唇。
“沈姑娘如今这样懂事,倒叫我有些意外。”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顾清漪声音温柔,像只是在閒话。
“沈家门楣清贵,竟也养出沈姑娘这样能屈能伸的性子。”
几个丫鬟的头垂得更低。
顾清漪却像没看见,目光仍落在沈昭寧低垂的眉眼上。
“也不知你母亲在天之灵,若瞧见你今日这样会伺候人,是该心疼,还是该欣慰。”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紧。
母亲。
她记得母亲曾说,沈家的姑娘,受辱不可失骨。
可如今,她跪在方府廊下,被人教著怎么做妾,怎么低头,怎么伺候主母。
她却连一句反驳都不能有。
方承砚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看见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攥到发白,也看见她硬生生忍下了那句话。
方承砚神色微沉。
他忽然上前一步,俯下身来。
沈昭寧还未反应过来,下頜便被他一把扣住。
她本能地偏头想避。
可方承砚指节骤然收紧,逼得她不得不抬起脸来。
“躲什么?”
他低头看著她,唇边扯出一点近乎轻慢的冷意。
“不是你自己求著进方府的吗?”
沈昭寧下頜被他捏得生疼,眼里终於浮起一点被逼出来的红。
方承砚看见了,扣著她下頜的指节却更紧。
“沈昭寧,到了这个时候,还装什么?”
“你若真同我断得乾净,何必一听见方府有药,就巴巴地赶过来?”
他轻嗤一声。
“为了沈长衍?你不过是拿他当藉口。”
廊下一片死寂。
沈昭寧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哥哥不是藉口。
那是她拼了命也要救回来的人。
方承砚可以轻贱她,可以羞辱她,却偏偏把哥哥也说成她不肯死心的遮羞布。
她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那只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方承砚的指尖还扣著她的下頜,声音低而冷。
“沈昭寧,你想入方家的门,也该学著討我高兴。”
“可你如今这副样子——”
他冷冷看著她。
“在我眼里,根本不配。”
沈昭寧呼吸微微一滯。
下頜疼得厉害。
可她没有再挣扎。
她只是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鬆开,嗓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大人教训的是。”
方承砚一怔。
她没有辩,也没有哭。
那一句“大人教训的是”,比她从前冷眼讥讽时更刺耳。
方承砚胸口那股鬱气越压越沉。
他终於鬆开手,冷声道:
“来人。”
嬤嬤立刻上前。
“大人。”
方承砚看著沈昭寧,一字一句道:
“带她去祠堂。”
顾清漪唇边笑意一闪而过,却仍轻声道:
“承砚,沈姑娘身子还病著,祠堂阴冷,若真跪坏了,倒显得我们方府不近人情。”
方承砚没有看她,只冷冷盯著沈昭寧。
“我这是为了成全她。”
“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沈昭寧下頜还残留著被他捏过的痛。
她垂下眼。
“是。”
嬤嬤立刻上前,语气里已没多少敬意。
“沈姑娘,走吧。”
沈昭寧撑著膝盖慢慢起身。
嬤嬤一路將她带到方府西北角。
越往里走,四周越静,到了尽头,才看见一座沉旧的院门。
门上掛著暗色木匾,字跡已有些旧了。
方氏祠堂。
嬤嬤推开门。
一股陈旧的香火气扑面而来。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案上烛火摇曳,牌位层层叠叠立在案后,影子落在墙上,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嬤嬤指了指堂前的青砖。
“沈姑娘,就跪在这里吧。”
沈昭寧没有说话,她慢慢跪了下去。
青砖比廊下还冷,她刚跪下去,指尖便死死扣住了袖口。
嬤嬤看了她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祠堂门被合上。
四下忽然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响。
沈昭寧跪在方家祖宗牌位前,却没有抬头。
她不是方家正妻,也不是被明媒正娶迎进门的人。
如今却要在这里认所谓的规矩。
香火气一寸寸压下来。
她只觉得冷,从膝盖一路冷到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谁让你跪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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