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博把合金箱子里的七本日誌按年份排成一行。二〇一三到二〇一九,一年一本,笔跡从刚开始的颤抖到后来的沉稳,记录了一个老人从发现第一个遗蹟到完成意识上传的全部过程。
他不敢翻得太快。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七本日誌的价值,比任何商业合同、任何技术专利都要重。
第一本日誌的封面写著二〇一三。
陈星河在撒哈拉做地质调查时偶然发现了异常磁场数据。他用个人积蓄雇了一个嚮导和两匹骆驼,花了两周时间在沙漠腹地找到了裂缝的入口。日誌的第一页画了裂缝入口的速写,旁边用铅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它们来过。
这本日誌的后半部分记录了他独自在沙漠中跋涉的过程。他的嚮导在第三天跑了,带走了两匹骆驼中的一匹和一半的饮用水。陈星河用剩下的一匹骆驼撑了四天。日誌里的倒数第二篇记录写了一段话,被反覆涂改过,最终保留的版本是:我不知道这些遗蹟是谁留下的。但我知道一件事。留下它们的人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打开它们。如果那个人不是我,那我至少要確保那个人能找到路。
左城读到这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在塔克拉玛干洞穴里看到的第一行刻痕。那行刻痕的第一句:先行者来自未命名星域。他在心里对了一下时间线。二〇一三年,402还没有成立,科技树系统还没有任何宿主。陈星河独自一人在撒哈拉深处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第二本和第三本日誌分別对应二〇一四和二〇一五。
这两年的记录里,陈星河在全球范围內排查了七个疑似遗蹟。六个是误判。有的是天然地质异常,有的是古代人类文明的遗址被误读。只有撒哈拉和塔克拉玛干是真的。但正是这六次误判,让他建立了一套遗蹟识別方法论。他在第三本日誌里总结了三十二个识別標准,从磁场强度到岩层密度异常到卫星遥感图像中的热力差异。
这期间他开始利用星辰科技的早期脑机接口原型机研究遗蹟的能量频率。他反覆测试了撒哈拉裂缝口岩石在脑电波不同频段下的反应。阿尔法波、贝塔波、伽马波、德尔塔波,一个频段一个频段地试。
第三本日誌的最后几页记录了实验结果:遗蹟的能量频率和人类大脑的阿尔法波段完全重合。不是接近,是精確到小数点后三位的重合。
他在下面写了一句话让赵文博读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这不是巧合。他们设计的接口就是人脑。人类的神经系统不是进化出来的,是被设计的。我们的大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接收器。
大厅里的空气安静了至少半分钟。杨鸿打破了沉默:这句话如果发表在任何学术期刊上,会同时得罪进化生物学、神经科学和人类学三个领域的所有主流学者。
於颖接了一句:但他是对的。刚才我在凹槽底部测试的时候,我的手印一放上去就被识別了。识別系统匹配的不是皮肤纹理,是皮下神经末梢的生物电信號。
第四本日誌(二〇一六)和第五本日誌(二〇一七)之间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是陈星河把候选人的筛选范围从原来的零散接触扩展到了结构化筛选。他一共筛选了大约三百人。第二件是他確诊了癌症晚期。
確诊记录写在第五本日誌的中间页。不是医学报告的复印件,是他自己手写的一段话:医生说我还有十八个月。用十八个月造一颗种子,种进最有希望的人那里,让它在未来发芽。十八个月够了。我不是在对抗死亡。我是在传递一个接力棒。
第六本日誌(二〇一八)记录了三百人筛选的最终结果。他在第一个人身上看到了系统激活的跡象后,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了同一方向。日誌里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但每一页里都出现了一个代词。
他。他激活了。他比我想的要快。他造了火箭。他激活了第八枝干。他看到撒哈拉光点了。
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字。他。
赵文博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把日誌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第七本日誌是二零一九年的。只写了三分之一。其余都是空白页。
前半部分详细记录了nx-30三十二通道电极植入的手术方案、电极排布设计、神经信號映射算法。一份完整的、可以让任何一个神经外科团队照著执行的手术文件。赵文博认识上面的笔跡,但於颖在一旁补充了一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野外记录本了,这是一本医学研究手稿。这上面写的东西放在当时有资格发表在顶级期刊上。
后半部分只有三篇日记。
第一篇记录在手术前一周:医生说我能在手术台上醒过来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如果我醒不过来,杨鸿知道这份日誌的存放位置。他会交给该看的人。
第二篇记录在手术前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的一部分將不再受这个身体的限制。我不知道意识数据化之后会是什么感觉。是像睡著,还是像醒著,还是第三种状態,人类语言里还没有给它命名的那种。如果是第三种,我会找一个方式告诉后来的人。
第三篇是七年记录的最后一篇,也是他写在世上的最后一行字:如果你读到这句话,说明你已经找到了遗蹟,找到了这个箱子,找到了我留下的所有地图。现在去做最后一件事。走到大厅中央的凹槽,闭上眼睛。让我看到你。
左城合上第七本日誌。
赵文博的眼眶是红的。於颖的手指停在nx-30电极方案那一页没有移开。杨鸿靠在大厅墙壁上,看著穹顶缓缓旋转的星图,没有说话。
於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这个手术方案放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他是拿命在赌。
杨鸿说:他不是在赌命。他的命本来就只有十八个月。他赌的是意识能不能在身体死亡之后独自活下去。
左城站起来。他走向大厅中央的凹槽,脚步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眾人。
“我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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