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德州牙兵军营,一片嘈杂。
校场上尘土飞扬,几个士卒正在捉对摔跤,围观的兵卒拍著大腿叫好。
营帐外的木桩上拴著几匹战马,马尾巴慢悠悠地甩著蝇虫。
不远处,一名年轻牙將正坐在营房门口的条凳上,手里捏著一卷刚从燕国传来的邸报,看得入神,不时傻笑。
此人正是温平,温秀的二弟,年方二十,身材魁梧,肩宽背厚,面容与温秀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稜角分明的粗獷。
他盯著邸报上“燕王温秀”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弯著弯著就收不回来了,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很是得意。
旁边有同袍路过,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温都头,看什么呢,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温平头也不抬,將邸报往怀里一揣:“比捡钱还高兴。”
同袍一脸狐疑,摇摇头走了。
温都头这傻笑的病在他大哥当了燕王后真是越来越严重了。
温平靠在门框上,仰头望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他想起小时候跟著大哥在魏州老家的日子。
那时候家中不富裕,母亲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弟三人。大哥温秀年纪不大却早熟,十四五岁便入了魏博牙军,每月领了餉银便往家里送,从不留一文自己花。
温平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大哥每次回来都会带几个炊饼,塞到他手里,说:
“二弟,多吃点,长高了才能打仗。”
温平啃著炊饼,仰头看著大哥的背影,觉得大哥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而且家中父亲死得早,长兄如父!
后来大哥越走越远,从魏博到幽州,从幽州到辽东,消息一年比一年少,名头却一年比一年响。
前几年听说大哥已经是辽东侯,温平在德州军营里高兴得连喝了三碗酒,误了差事,被舅父李横逮了个正著,罚他站了半夜军姿,可他还是笑。
如今大哥已是燕王,將燕国经营得有声有色,温平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衝动。
他常梦见自己骑著马,跟在哥哥身后,越过辽西走廊,征討晋国!
梦里旌旗招展,跟隨大哥的脚步一起光宗耀祖。
可梦醒之后,他还是德州军营里一个都头,手底下管著百来號人,日復一日地操练、巡哨。他手里捏著那捲邸报,攥了又攥,纸边都起了毛边。
“温都头!”
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大將军让你去府中一趟,说有事找你。”
温平一怔,將邸报小心折好揣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尘土:
“知道了,我这就去。”
温平出了军营,沿著德州城的主街向北走去。街边行人来往,摊贩叫卖,空气里飘著炊饼和滷肉的香气。
他路过一间铺子时停了一步,记得小时候大哥每次回来,都会买两个炊饼带回家。
虽然此刻不饿,但他还是上前买了两个炊饼边走边吃,大步朝李横的府邸走去。
府门前的守卫见是他,笑著打了个招呼:“温都头来了?大將军正在书房等您。”
“好!”
温平点了点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著迴廊来到书房门前,先正了正衣冠,才抬手叩门。
“进来。”李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温平推门而入。
“大將军,你找我?”
李横坐在案后,正在翻看一份公文,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温平依言坐下,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李横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这是家中,不是军营,不必如此拘束。叫舅父便好。”
“是,舅父。”温平微微鬆了口气,却仍有些揣测,不知舅父突然召他何事。
李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大哥认祖归宗了?你家乃太原温氏之后,虞国公温彦博第十二代嫡孙,这事我都不知道,真是小瞧了温绰,可未曾透露半分於我,这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你听说了吧?”
温平闻言,嘴角又忍不住翘了起来:“听说了。大哥是家中长子,懂得自然比我多。他说温家是太原温氏遗脉,那自然没有错。”
李横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信他信得紧。”
“我大哥从不骗人。”温平脱口而出,语气篤定得不容置疑。
李横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燕国如何?”
温平闻言,眼中瞬间亮了几分。
他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燕国如今兵精粮足,垦田千万亩,商贸繁华,大哥又广纳贤才,开科举、设大学……在燕王治理下,燕国中兴有望,不出三年,必將成为北疆一等一的强国。”
他说著说著,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难掩的得意与自豪,“我大哥本是天下难得的雄主,有他在,燕国不可能差的。”
李横静静听著,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温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有些忘形,连忙收敛了几分:
“舅父见谅,温平失態了。”
李横摆了摆手:“有什么好失態的?你说的这些,也都是实话。”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可想去燕国找你大哥?”
“啊?”
温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涩:“舅父……我……”
“你什么你。”李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直言:“你就直说,想不想去?”
温平抬起头,对上李横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温和的瞭然。
温平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想。可舅父待我如亲儿,又正值用人之际,我若走了,心中实在……”
“哎。”
李横打断了他,放下茶碗,“你是我外甥,又不是我的家奴。我还能拴你一辈子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温平,声音带著几分感慨:
“你和你大哥都是人中龙凤。温秀聪慧善谋,你勇猛善战,都是我亲眼看著长大的。当初我把你们从魏州带出来,想著好歹给你们兄弟一条活路,没曾想你们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他转过身来,看著温平:“可德州终究太小了。你大哥需要你。別看他如今是燕王,位高权重,可他身边並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亲人。他手下有的是文臣武將,可那些人终究是下属。你我都是魏博牙兵出身,比谁都懂这其中的道理。无根无萍的人,走得再高也悬得慌。他需要自己的兄弟在身边,关键时刻能帮他一把……”
温平猛地抬起头:“舅父,我……”
李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什么也不必说了。我早就看出你有这个心思,只是碍於情面,不好开口。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越是懂事,越是委屈自己。”
温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李横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大哥更需要你。我这里,有你表兄弟几个在,还撑得住。风里雨里都过来了,少你一个不少。但温秀那边,少你一个就少了根柱子。去吧,去帮你大哥。”
“舅父!!”
温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咬著牙,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李横面前,忽然双膝一屈,重重跪了下去。
“舅父之恩,平没齿难忘。”
李横愣了一下,隨即走上前去,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什么恩不恩的,你们兄弟俩都是我的亲外甥,我能看著你们一个在燕国孤军奋战,一个在德州踌躇不前?”
他將温平扶了起来,看著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嘆了口气:
“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你去燕国之前,先去一趟棣州,看看你母亲吧。”
温平郑重地点头:“是,舅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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