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牛皮营帐层层叠叠,灰黑帐幕连成无边汪洋,顺著江岸蜿蜒至山脚,密密麻麻不留半分空隙。
营垒划分规整,壕沟、拒马、望楼依次排布,各队士卒分区驻扎,各色燕国军旗竖於帐顶,赤红旗面在江风里猎猎作响。
一万步骑分驻各营,甲戈林立,矛刃映著天光冷白一片。巡营骑兵往来穿梭,马蹄踏得地面隱隱震动。
中军大帐矗立於整片营盘正中,帐身加厚鞣皮,四周环绕护卫亲军,四面大旗高耸,压过周遭所有营帐。
远处人喧马嘶匯成沉厚声浪,兵器碰撞、號子、战马嘶鸣交织一处,上万甲士蓄势待发,磅礴军气顺著平川直衝对面西京城墙,压得城头巡守的渤海兵都下意识收住了脚步。
温秀立於高坡,低头俯瞰整片连绵营寨。万人大军蛰伏江畔,如一头敛息蓄势的猛兽,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扑向对岸雄城。
温秀在马背上坐了很久,望著那座城,望著城下蜿蜒的护城河,望著河对岸那一片肃杀的军营。
此情此景,他又想吟诗一首,但可惜鸭淥之败,让他爽不起来,於是作罢!
温秀率近卫军抵达西京城外大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急著入帐议事,而是先命人在中军帐旁支起一顶临时帐篷,洗漱更衣,换下一身风尘僕僕的甲冑。
待他收拾妥当、步入中军大帐时,帐中已灯火通明,眾將分列两侧,甲冑映著烛火,泛著冷铁的光泽。
温秀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帐中诸將,沉声开口:
“诸位,西京主帅何人?”
孙文礼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大王,西京守將名唤德閭武,粟末靺鞨人,五旬之龄,再有三载便是六十大寿……”
“哈哈哈……”
温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帐中迴荡,“孤当是何等英雄人物,没曾想搬出一员花甲老將。依本王看,这渤海已是朝中无人,內里空虚到这般地步,一座坚城,靠一把老骨头又能守得几日?”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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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眾將闻言,跟著笑了起来。
有人摇头,有人抚掌,方才绷紧的气氛顿时鬆了几分。
但温秀笑著笑著,忽然又想起鸭淥江畔那场火焚之败,笑容便渐渐敛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此老贼有何显耀,竟能担此大任,来挡本王亲征取城?”
孙文礼听出了温秀语气中的慎重,便收起轻慢之色,详细稟道:
“回大王,德閭武虽已年近六旬,却並非寻常边將。他弱冠从军,正逢渤海向北经略黑水流域,跟隨前代黑水军都督北征三十余年,辗转黑水江两岸,收服、安抚数十个黑水靺鞨部落,一手搭建北部边防城柵、江防水寨。”
“他既能统领重甲步骑野战,又擅长分化羈縻各部、构筑长久防线,是渤海国中极少数同时通晓中原城守与北疆渔猎战法的老將,不可轻视。”
赵无忌亦从旁出言:“大王,我军后勤粮草仅够支撑一月。若西京久攻不下,粮道一旦受阻,后果不堪设想。德閭武善於守成,若他铁了心与我军耗下去,於我燕国速胜极为不利。”
温秀闻言,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孙文礼:“我燕军非外寇,乃协助世子清君侧之王师,可曾遣使劝降?”
“遣过。”
孙文礼摇了摇头,“此人如茅坑石头,油盐不进,只认死理,说世子乃反贼,拒不受降。他还將方圆三十里百姓尽数迁入城中,说要与西京共存亡。”
温秀点了点头,面上不见怒色,只是淡淡道:
“再遣使一次。告诉他,倘若举城归降,本王可保全城百姓周全,一砖一瓦皆留,倘若负隅顽抗,西京恐毁於战火,孤必克其城,杀其城主!”
“是。”孙文礼点头应下。
温秀又转向侧旁的主簿:“派人知会鸭淥府各县,说我燕国大军乃协助世子清君侧的王师,不会袭扰百姓。只要他们正常缴纳赋税,便可安枕无忧。”
“臣即刻去办。”
温秀最后站起身来,端起案上的酒杯,命人给诸將斟满。
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缓:
“诸位,鸭淥府对我燕国有大用。其地之铜、之铁、之粮、之民,皆是我燕国日后爭雄北疆的本钱。德閭武虽老,但老將未必无能,孤在鸭淥江失了一蹄,攻城之事,不可再轻敌,再失二蹄,拜託诸位了。”
眾將齐齐起身,拱手抱拳,声音齐整而洪亮:
“我等愿为燕国效死!”
“好。同饮此酒。”
眾將同时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各自落座。温秀放下酒杯,转身走到帐中悬掛的沙盘前。
沙盘上,西京城的轮廓被木块与泥土仔细堆叠出来。
城墙、护城河、城门、敌楼、內外城格局,皆清晰可见。
眾人围拢过来,目光落在沙盘上,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城中有多少百姓?”温秀问。
“约九万。”
孙文礼答道,“百姓尽数入城,粮草丰盛,若正常供给,可守三月;若缩食,可达五月。城高不说,还引鸭淥江水形成宽大护城河,河面最宽处足有十丈余,寻常云梯与衝车根本无法靠近城墙。”
帐中一时沉默。
有人低声道:“如此坚城,强攻怕是……”
温秀没有接话,只是盯著沙盘上那座城墙的模型,目光缓缓扫过护城河的走向、城门的分布、城楼的高度与间距。
他伸手指向城南一处:“这里,护城河与鸭淥江支流的连接口,是不是要窄一些?”
一名偏將凑近细看:“回大王,此处河道確实收窄,约莫六丈左右。但水流湍急,河床较深。”
“六丈……”
温秀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又落在城东与城西两处城门的位置上,“东门、西门,护城河上可有桥樑?”
“原有一座石桥,已被德閭武下令拆毁。如今只剩桥墩残留,无法通行。”
温秀直起身,退回主位落座,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好在他们没有援军。大述忠的扶西军龟缩仙州不敢南下;渤海国內斗不止,辽国按兵不动。这是孤最大的底气。”
“至於这城……”
他目光沉沉,“城高池深,粮草丰足,守將老练,確实难啃。但本王带了四门神威巨炮来,不是摆设。明日开始,继续筹备攻势,听本王之令行事。另遣精干细作,摸清城东那处护城河收窄处的確切水深与水速。若有可乘之机,便在那里搭设浮桥。”
温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去城外各村落搜罗大木与绳索,越多越好。我要搭的,不只是浮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上那座坚城之上,声音平静:“他守他的城,我打我的仗,攻城总比守城办法多,他守不住此城!”
眾將齐齐拱手:“末將遵命!”
隨后开始布局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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