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老槐树出发沿著麦田边的机耕路往莲花镇方向跑,沿途已经有不少麦田被收割机推平,剩下的麦茬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运动手錶跳到两千五百六十公里。
他跑完步回到院里,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王芳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葱油饼、水煮柴鸡蛋,林国栋坐在院子里剥鸡蛋,手法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上午九点,两辆车从老槐树下出发,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莲花镇舞莲麵粉厂。
赵振华已经等在厂门口,穿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工装,左胸口袋上印著舞莲麵粉厂的標誌,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鋥亮。
看到奔驰车队拐进来,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陈明的手,“陈董,欢迎欢迎,您上次说要看第三条低温研磨线,今天正好调试完毕。”
他转向林国栋和沈如筠,微微欠身,“林教授、沈教授,欢迎来舞莲麵粉厂参观。我听陈支书说了,您二位是从深圳专程来看麦田的,今天不光能看麦田,还能看麦子怎么变成麵粉。”
林国栋扶了扶眼镜,仰头看著麵粉厂六层楼高的制粉车间,“赵厂长,你这个厂区占地多少亩?”
“占地一百二十亩,日处理小麦五百吨,不过现在新线投產后能到七百吨。”
林国栋点了点头,“一百二十亩,比深大一个学院还大。”
赵振华领著眾人先看原料仓,仓门打开,堆积如山的麦粒散发出乾燥而清甜的麦香。
他从麦堆里抓了一把放在林国栋掌心里,“林教授,这就是咱莲花镇周边六个村今年收的高筋小麦,容重每升八百二十克以上,降落值三百五十秒,做麵包弹性比进口麦差不到半个等级。”
林国栋把麦粒放在掌心里一粒一粒地拨著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然后把麦粒倒进沈如筠手心里,说你闻闻,这就是昨天我们在麦田里摸过的那个穗子打出来的。
沈如筠把麦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问赵厂长这些麦子从地里收上来要经过几道工序才能变成麵粉。
赵振华掰著手指头数——清理、润麦、研磨、筛理、配粉,每一道都有温控和时间控制。
沈如筠听得很认真,又问那个低温研磨是什么意思,赵振华说低温研磨就是让麦子在研磨过程中不超过四十度,这样麦胚里的活性物质能保留百分之九十六以上。
第三条低温研磨生產线正在做最后调试,整条生產线从瑞士进口,全长四十多米,不锈钢管道在车间灯光下闪闪发光。
赵振华指著生產线末端的自动包装机说,“陈董,这条线投產后每个月能產高筋粉好几千吨,专供时光咖啡全国门店,您上次在电话里问的麦胚活性保留率,新线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陈明站在生產线前面,透过观察窗看著麦粒在研磨辊之间被一层层剥开,麩皮和胚乳逐渐分离。他让赵厂长每批次留样寄到深圳做第三方检测,麵粉溯源体系要和莲花镇的具体田块掛鉤,以后时光咖啡的麵包包装上会標註“原料来自漯河莲花镇”。
赵振华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也掏出手机备忘录跟著记。
从研磨车间出来,陈明一眼就认出了在打包区正蹲著检修封口机的年轻人,那人大概三十出头,头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沾满麵粉的深蓝工装,正低头拧螺丝,扳手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赵旭?”陈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愣了一下,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把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搁,大步走过来,脸上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一巴掌拍在陈明肩膀上,“我哩个乖乖,陈明!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你现在比我高了半个头!”
陈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在舞莲上班?”
“我老婆是莲花镇的,前年结婚就搬过来了,之前在镇上粮管所,去年麵粉厂招技术员我就来了,你咋来了,哦对,你爸上次说你和这个厂有合作,你是那个陈董。”
赵旭说话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带著漯河口音特有的乾脆利落。
赵旭想了想说,“过几天咱老同学聚一下唄,我约人!王磊在市区开了家二手车行,刘芳在市里当护士长,孙伟还在镇上开超市,之前那个谁、李娜,她现在在郑州做房地產销售,上次回来还问你呢。”
陈明笑著答应了,赵旭立刻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说定了啊,过几天喝酒,你可不许不来,陈明说一定来。
从麵粉厂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赵振华把陈明送到车门口,手里还拿著那本记满笔记的小本子。
下午,陈明开著那辆尊界s800带林国栋和沈如筠去看沙河,沙河从莲花镇南边流过,河面宽不过几十米,两岸长满了高大的杨树,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在水底轻轻摆动。
林国栋站在河边背著手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就是你们漯河的母亲河,陈明说对,沙河,往东南流到周口匯入潁河,潁河再往东南到阜阳匯入淮河。
林国栋点了点头,“潁河,潁川陈第的潁川,就是这条潁河,你们这个郡望,是从河南一路沿潁河往下走,走到安徽,再走到全国各地。”
陈建国从车里拿出两根钓竿,递了一根给林国栋,“亲家,河边坐著慢慢说。”
两个父亲坐在河边的摺叠椅上,钓竿架在河面上,浮漂在细碎的水光里轻轻晃动。
林国栋握著钓竿问陈建国这沙河里都有什么鱼,陈建国说鯽鱼、鲤鱼、草鱼,偶尔能钓到翘嘴,林国栋又问用什么饵,陈建国从脚边的塑胶袋里拈出几粒玉米,又挤了一条蚯蚓,说玉米钓鯽鱼,蚯蚓钓鲤鱼。
林国栋戴著老花镜学了好一阵子才把蚯蚓穿好,举起来对著太阳看了看,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蚯蚓,沈如筠坐在树荫下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这张要发到朋友圈,深圳大学教授在沙河边学钓鱼。
陈建国帮林国栋调好浮漂深度,把钓竿重新架回河面上,林国栋盯著浮漂看了很久,突然浮漂沉了一下,他猛地一提竿,什么都没有,鱼饵倒是被咬走了一半。
陈建国说亲家你提竿太猛了,鱼还没咬稳,林国栋不服气,重新上饵又甩下去,这一次等了很久,浮漂缓缓往下沉了两格,他屏住呼吸,按陈建国教的方法轻轻一提,一条巴掌大的鯽鱼甩著水花掛在鉤上。
林国栋站起来举著鱼竿,鯽鱼在空中甩著水滴,他脸上露出那种在学术会议上发现了重要文献时才有的兴奋,“钓到了!如筠你看见没有!我钓到了一条鱼!”
沈如筠举著手机跑过来,对著那条还在甩尾巴的鯽鱼连拍了好几张,“你晚上就拿这个熬汤,我亲自给你熬。”
陈明靠在树荫下的藤椅上,看著两个父亲並排坐在河边,钓竿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河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林晚挨著他坐下,把手机里刚才拍的林国栋举鯽鱼的照片翻给他看,“你看看你爸在教我爸怎么上饵,你爸的手比你稳多了。”
陈明握住她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我跑步的配速就是隨他。”
傍晚时分,两辆车回到老槐树下,陈建国把钓到的鯽鱼倒进水盆里,林国栋蹲在旁边端详自己的战果,沈如筠已经跟王芳商量晚上红烧还是熬汤。
阳光把整个村子染成金红色,麦茬地泛著淡金色的光,远处几台收割机还在轰鸣著抢收最后一片麦田。
手机响了,是堂姐陈舒从深圳发来的视频请求,屏幕里她站在时光咖啡南山旗舰店的吧檯前面,身上穿著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手腕上戴著那只素圈金鐲子,头髮扎成低马尾,脸上比十几天前刚到深圳时多了几分从容。
她说培训今天全部结束,何师傅上午在结业考核表上给她打了八十五分,苏店长让她下周开始跟著供应链管理部熟悉全国採购流程,然后她顿了一下,声音里突然带上了明显的鼻音,“明明,沈助理刚才把乐乐转学的確认函发给我了,郾城区教体局已经批了,九月一號开学直接去新学校报到,姐嘴笨,除了谢谢不知道说什么。”
陈明靠在车旁对著手机说,“姐,你学好回去就是漯河店的开业店长,乐乐的学校搞定了,你也能安心工作。不用谢。”
林晚凑过来对著屏幕挥了挥手,“姐,到深圳这几天你变漂亮了。”
陈舒用手指在镜头前擦了擦,从屏幕上消失了几秒,重新出现时眼角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掛了电话,赵旭的微信就弹了出来,他在同学群里已经拉了一个聚会群,群名叫“陈明回来喝酒群”。
王磊在群里秒回了一句“我来接!我车行里有辆新收的gl8,空间大”,刘芳跟了句“医院调休已批,陈明你不来我就去深圳找你算帐”。
孙伟发了张超市门口堆满啤酒箱的照片,李娜从郑州发来一串长语音,说她正好这几天调休回家,已经买好了明天早上的高铁票,陈明在群里打字回了两个字,一定。
林晚从他手里抽走手机放在桌上说,“过几天喝酒,我给你当司机。”
陈明靠在藤椅上说好,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赵旭发来的私聊,明哥,他们说这次聚会不让你掏钱,大家aa。
陈明回了两个字: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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