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刘青石走到牌位前,静静地站了片刻。
他伸手拿起三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然后郑重地插进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张坚毅的面容。
“老江……”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愧疚与怀念,“你在那边,还好么?”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应。
“依依今日,已成功拜入天青派外门了。”
他缓缓开口,仿佛在与一个坐在对面的老友閒话家常,“那丫头爭气,往后定能走得比我远。你若在天有灵,也替她高兴吧。”
“赵刚那孩子也突破化劲了,不日就要带著石磊来府城投奔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他在信中说,石磊那小子挺想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信...”
“老江...”他的声音忽然哽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那一夜,我没能找到你。我…对不起你。”
青烟繚绕,將他那张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將所有的愧疚与自责,都化作无声的沉默。
窗外,江夜静静地立在阴影中,望著屋內那道僵直的背影,望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烟,望著那刻著自己名字的牌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活了七十年,他见过太多生死,经歷过太多离別,自以为早已心如铁石。
可此刻,望著那块冰冷的牌位,望著那个沉默的背影,他竟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孤家寡人,有朝一日,会被人如此记掛。
“刘馆主......”
他在心中无声地唤了一声,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嘆息。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让气息外泄半分。
只是那样静静地立著,如同一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枯树,將所有的复杂情绪,都深深压在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刘青石终於动了。
他对著牌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將那一室的青烟与寂静,都关在了里面。
江夜依旧立在原地,望著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许久。
“刘馆主,你放心,只要我活著,刘家定可一世太平。”
江夜目光深沉的看了一眼供著自己牌位的房间,轻声喃喃一句。
隨即,他如进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宅子。
......
江夜並未立刻回山。
他心情略显沉重,便顺著府城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了走。
夜市初上,灯火阑珊。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他走走停停,看了一会儿杂耍,又在一家麵摊前站了片刻,最终拐进了一家装潢雅致的玉器铺。
铺中伙计迎了上来,见他身著天青派执事袍服,態度愈发恭敬。
江夜也不多言,隨意瀏览了一番,最后指著一个通体莹润的青玉盒,问道:“这个多少?”
“大人好眼力!这是上好的青玉,质地细腻,温润如脂,用来存放药材最是合適……”
伙计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江夜摆摆手,懒得听他囉嗦,直接付了钱,將玉盒收入怀中。
他买这盒子,自然不是为了存什么药材,而是为存放火蜈蚣做准备。
出了玉器铺,他又在街上走了一小会儿,將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彻底压下,这才转身,朝天青派的方向而去。
......
等他回到天青派山门时,天色已然黑透。
巍峨的山门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庄严肃穆,两排石制灯台燃著幽幽的青焰,將门前的石阶照得忽明忽暗。
他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经过外门弟子居住的那片区域时,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抬眼望去。
那片错落有致的屋舍中,亮著点点灯火。
“依依那丫头,应该就住在其中某间屋子里吧。”
他苍老的眸子中目光微微闪动。
有心现在就去看看那丫头安顿得如何,可转念一想。
这大晚上的,一个老头子偷偷摸摸去窥探年轻女弟子的住所,未免有些不妥。
“罢了,等明日早上再去看她。”
他微微摇头,將那份衝动压下。
“希望那丫头在天青派能过得习惯。”
他心中暗暗思忖。
刘依依性子清冷,不擅长与人交际,没有苏顏那么处事圆滑。
而天青派外门弟子眾多,跟之前在青石武院大有不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夜有点担心这丫头清冷的性子,会在门派內吃一些小亏。
所以,他肯定要照看著点。
......
夜色深邃,月光如水。
江夜如往常那般,在药园中无声穿行。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融於夜色的幽魂,连草丛中的虫鸣都未曾惊扰半分。
“这也是只垃圾。”
一只刚钻出土壤的火蜈蚣,还没来得及爬上最近的天葵草,便被两根细小的树枝稳稳夹住。
露头就秒!
江夜现在的手法已经嫻熟无比。
他垂眸扫了一眼那虫腹上浅浅的火印,手腕一转,隨手一刀,那火蜈蚣便断成两截,跌落在地。
他正要起身,继续寻找下一只猎物
突然。
嘶——!!!
一道略显尖锐,却与寻常火蜈蚣截然不同的嘶鸣声,从身后不远处的土壤中传出。
“嗯?!”
五感敏锐的江夜顿时转身,双目微眯。
只见不远处的药田边缘,一株天葵草的根茎旁,正有一只火蜈蚣探头探脑地钻出土壤。
那只火蜈蚣,体长不过半尺,比寻常的同类还要小上几分。
可它通体的顏色,却赤红得如同烈焰灼烧,背甲上隱隱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更让江夜惊异的是这傢伙的胆子。
它钻出土壤后,竟没有丝毫警惕地四下感知,反而如同一道赤红色的闪电,“唰”地一下便爬上了最近的那株天葵草,张开那狰狞的口器,毫无顾忌地大口啃食起来。
它吃得兴起,半尺长的身躯都在微微摆动,仿佛在享受一场饕餮盛宴,浑然不知一道枯瘦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它的身后。
“好胆!”
江夜心中暗赞一声,手中两根削得锋利的树枝已无声探出。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那正埋头大吃的火蜈蚣似有所感,猛地停下啃食,身躯一弓,便要往地面逃窜。
可江夜的速度更快,不等它跃下草茎,两根树枝已如同铁牢般將其稳稳夹住,凌空提起。
嘶!!!
被抓住的瞬间,那火蜈蚣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嘶鸣,与之前那些被擒后只会徒劳挣扎的同类截然不同。
它疯狂地扭动著身躯,那密密麻麻的足在空中乱舞,力量之大,竟让江夜手中的树枝都微微颤动。
它张开狰狞的口器,对准江夜的手指便要咬下,一副不死不休的凶悍模样。
感受到那股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挣扎力度,江夜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喜色,“好傢伙!短小精悍!”
体型这么小,力量却这么强悍,品质肯定不会低了。
他举起那仍在疯狂挣扎的虫子,借著月光,细细查看它的腹部。
只一眼,江夜苍老的眸子中便骤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那虫腹之上,一道火印赤红如血,深可见骨,在月光下竟如同烈日当空,灼灼耀眼。
“好好好!!!”
他忍不住低声连赞三声,苍老的脸上绽放出这些时日以来最开怀的笑意。
辛苦这么多天,抓了不下百只垃圾货色,总算让他逮到一条真正的好货。
“这是极品火蜈蚣!!!”
他正要仔细端详这宝贝,目光扫过那火蜈蚣的口器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狰狞大张的口中,竟生著两对深红色的鄂牙!
这是什么情况?
正常的火蜈蚣,只有一对鄂牙。
这是《驭毒经》中明明白白记载的。
可眼前这只,却多出了一对,四颗毒牙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如同四柄淬了剧毒的镰刀。
“难不成...”
江夜心头剧震,一个震撼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难不成这是火蜈蚣中的异种?!”
《驭毒经》中曾有记载,天下毒虫之中,存在著一些极其罕见的变异个体,它们或体型异於同类,或身具特殊天赋,被称之为“异种”。
至於异种是怎么来的,《驭毒经》中也记载不详。
他心思陡转间,那被他夹住,仍在疯狂挣扎的火蜈蚣,竟猛地张开那生著两对鄂牙的狰狞大口,对准他的面门——
嘶!!!
一团火红色的毒雾,从那口中喷涌而出,直扑面门。
那雾气炽热腥甜,只是飘散在空气中,便让人隱隱有种灼烧之感。
江夜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团毒雾。
毒雾飘落在地,几株天葵草的叶片瞬间枯萎焦黑,冒出缕缕青烟。
他又惊又喜,望著手中那条仍在张牙舞爪,仿佛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的小东西,苍老的眼中光芒大盛。
会喷毒的火蜈蚣...
《驭毒经》中,可从未记载过普通火蜈蚣有这等手段!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