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亮了两个半小时。
陈夜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坐了两个半小时。
中间去了一趟卫生间.
回来发现椅子被一个抱著小孩的大姐占了半边。
他也没吭声,侧著身子挤了回去。
石膏板的稜角把外套袖子磨出了一道白印。
右臂的钝痛已经从刺激变成了麻木,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手机震了不下二十次,大部分是安然发的。
从“你吃饭了吗”到“你到底在不在”再到“你再不回我我就打120了”,一条比一条离谱。
陈夜懒得一条条回復,统一甩了一句:“活著,別烦。”
安然秒回了一个炸弹表情包。
晚上八点零七分,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灭了。
陈夜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口站定。
门从里面推开,赵主任先出来。
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
“清创范围比预估的大了不少。
坏死组织清了三层,最深的地方差两毫米碰到椎旁筋膜。”
“碰到了吗?”
“没有。”赵主任拉下手套,扔进墙边的废物桶。
“运气不错,再晚六个小时来,我就得考虑要不要上全麻动大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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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怎么处理。”
“负压引流装置先掛著,抗生素至少打满一周。
她身体底子太差,体重不够,免疫力基本等於零。
接下来的感染窗口期是最危险的,能不能扛过去看她自己的造化。”
赵主任看了陈夜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
今天第二个人问这个问题。
“律师。”
赵主任的表情和郑医生当时一模一样,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行吧,术后观察室她至少得躺到明天早上。
你也找个地方歇著,你那胳膊也不是闹著玩的。”
赵主任抄起走廊尽头饮水机上的纸杯灌了一大口水,转身走了。
护士把张灵溪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陈夜站在通道边看了一眼。
她趴在移动病床上,后背从左侧肩胛骨到腰线之间。
贴满了厚厚的医用敷料。
中间插著两根透明的引流管,连著床尾掛著的负压瓶。
脸侧对著天花板,嘴上扣著氧气面罩。
脸色终於没刚才那么红了,但白得也够嚇人。
“先推进去吧。”护士朝他说了一句。
陈夜跟著病床走到术后观察室门口。
隔著玻璃窗看了看,確认监护仪上的数字趋於平稳,转身走开了。
在护士站对面的长椅上重新坐下来。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秦可馨。
“手术结束了?”
“结束了,人在观察室。”
“你在哪。”
“走廊。”
“吃饭了没。”
陈夜看著这三个字,觉得今天所有人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
“没。”
“楼下有吃的,我让人给你送上去,你自己別下楼乱跑了。
三楼骨科的值班医生我打过招呼了,你今晚住那。”
陈夜愣了一下。
秦可馨连这边医院的三楼骨科值班安排都摸清了,速度比他转院还快。
“你什么时候联繫的这边?”
“你救护车刚上高速我就打了。”
秦可馨在消息后面补了一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提前布局?”
陈夜没再回復。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医院食堂工作人员提著保温袋出现在走廊尽头。
“请问是陈先生吗?有人给您点了病號餐。”
陈夜接过来打开,一荤两素一碗粥。
筷子是一次性的,汤匙是塑料的。
他用左手笨拙地拆开筷子,考验了一下自己用非惯用手扒饭的技术。
饭吃到一半,观察室里面的护士隔著玻璃朝他招了一下手。
陈夜放下筷子走过去。
“醒了,闹著要找人。”护士的表情带著点无奈。
“你进去说两句让她安静一下,別的病人还要休息。”
陈夜推开观察室的门,里面的灯调成了最暗的那一档。
张灵溪趴在床上,脸歪向门口的方向。
氧气面罩被她自己扒到了下巴底下,嘴唇还是乾裂的,但眼睛睁著。
看到陈夜进来,她的表情先是一愣。
然后就开始掉眼泪。
无声的那种,眼眶根本兜不住直接往枕头上砸。
“哭什么,手术做完了人没事。”
张灵溪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跟蚊子叫差不多。
“我以为你走了。”
“我说了等你出来。”
“可是护士说你不是我家属,不让陪护……我醒过来看不到你,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跑了?”陈夜在床边那张矮凳上坐下来。
“我跑了谁付你那一屁股手术费。”
张灵溪愣了一下。
“手……手术费……多少钱……”
“你別问了。”
“到底多少?”
“说了你更睡不著。”
张灵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真的还不起……我连医院的饭钱都付不起……你为什么要管我的破事啊……”
“你替我挡那一下的时候怎么没算过还不还得起?”
这句话堵得张灵溪直接哽住了。
嘴巴张著合不上,泪水顺著鼻翼滑下去。
“命是你的,钱是我的。”陈夜伸手把她的氧气面罩重新扣回去。
“你现在只需要干一件事,乖乖躺著別动。
让伤口別再发炎,其他的等你能下床了再谈。”
张灵溪透过面罩的塑料盯著他。
那双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里。
有一堆复杂的东西在翻搅这回没再开口。
只是伸出那只小手,攥住了陈夜搁在床沿上的外套袖口。
和救护车上一样,不紧就搭著。
陈夜没甩开。
“睡吧。”
张灵溪闭上眼。
攥著他袖口的手指过了大概十分钟才慢慢鬆开。
呼吸变得均匀,面罩里的雾气一起一落。
陈夜在矮凳上坐了一会儿確认她彻底睡沉了,才站起来走出观察室。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作响,空调出风口吹著不冷不热的风。
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三。
他拨了个电话。
“蒋队,我陈夜。”
“你不是在省人民吗?怎么了?”
“周明远的事,有新进展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这人是不是石头做的,自己断著胳膊在省城的医院走廊里还惦著办案。
我们这边已经冻结了他最后一笔离岸帐户。
人盯著呢,跑不了你老实养伤去。”
“他名下还有一个建筑公司的壳。
註册地在松州的开发区,你们查了没有。”
蒋队长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
“……行,我让人查。”
陈夜掛了电话。
回到护士站对面的长椅上,把没吃完的饭重新打开。
左手举筷子扒了两口,饭已经凉透了。
他把饭盒盖上扔进垃圾桶。
靠著墙壁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停不下来。
周明远的最后逃生路线,宋泽认罪协议的细节补充。
养老院后续赔偿方案的框架。
以及躺在里面那个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赔钱货。
全搅在一起。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
陈夜用左手按了按,决定今晚不想了。
顺著走廊慢慢走到三楼骨科,果然有一张加床已经铺好。
护士看到他,递过来一套乾净的病號服。
“秦女士安排的。”
陈夜接过衣服。
躺上去的那一刻,全身的骨头缝同时发出抗议。
右臂疼,后腰疼,脚掌磨了两个泡。
但比起那个趴在观察室里满身洞的蠢女人。
他觉得自己这点伤简直不值一提。
在省人民医院三楼骨科的加床上,他终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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