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溪坐在对面,看著陈夜吃鱼。
她的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动一口。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句“你刚才是不是吃醋了”问出口之后,她就后悔了。
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吃醋?人家吃的是醋溜鱼。
张灵溪戳了一下米饭,又戳了一下。
偷偷抬眼看了看陈夜。
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动作乾脆利落。
偶尔拿起手机回个消息,表情淡淡的。
看不出对面坐著的是她还是一条狗有什么区別。
张灵溪咬了一下筷子。
她想起第一次给陈夜做饭的时候,手忙脚乱,盐放多了醋放少了。
他皱著眉头吃了两口,说了句“能吃”。
后来她每天研究菜谱,从糊锅到现在能做出像样的四菜一汤。
他说“味道比上次好”。
再后来,他直接把钥匙放在了鞋柜上。
进门出门,跟回自己家一样。
冰箱里放什么水果他隨手就拿。
甚至连拖鞋都有专门的一双。
张灵溪想到这些,心里酸酸的。
钥匙都有了,拖鞋都有了,每周来吃好几顿饭了。
可他从来没有碰过自己。
不是没有机会。
有好几次,她故意把客厅灯关了,只留一盏小夜灯。
他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就坐在旁边假装看书。
肩膀都快挨上了,他连头都没抬。
还有一次,她洗完澡出来忘了锁门。
穿著吊带睡裙从浴室出来,跟他在走廊上打了个照面。
他眼睛都没多看一下,说了句“早点睡”转身就走了。
张灵溪当时站在走廊里,脸烧得能煎鸡蛋。
她不是没有暗示过。
可他好像完全接收不到。
或者说,接收到了但选择无视。
张灵溪又想起刚才直播间里“夜风哥”喊她老婆。
陈夜的反应很快,啪一下就把直播关了。
还让她以后遇到这种人就说自己有男朋友。
“可是我没有男朋友啊。”
这句话她说出口了。
他的反应是什么来著?
瞪了她一眼,她嚇得赶紧改口。
张灵溪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嫌弃她?
以前在直播平台,她是什么人,她自己清楚。
穿那种衣服,跳那种舞对著镜头做那种表情。
虽然没真的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名声在那摆著。
陈夜心里对她的定义,会不会从一开始就钉死了?
一个擦边女主播。
欠了五十万高利贷的擦边女主播。
他帮她还钱,帮她转型,帮她学法律。
是因为什么?
因为自己帮他挡那一棍子?他说过,这是还人情。
人情。
就是人情。
不是喜欢,张灵溪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她低下头,盯著碗里被戳得稀碎的米饭。
他身边那些女人,哪个不比她强?
秦可馨,名牌大学出来的,富二代知性漂亮。
跟他在工作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还有那个前妻苏倾影,她在网上搜过。
国家级的舞蹈家,气质好得不像话。
连律所里那个小实习生安然,虽然看著怯生生的。
但人家是法学天才,前途不可限量。
她呢?
高中没毕业。
直播间扭腰为生。
连《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都要靠顶书才能背下来。
张灵溪使劲咬住嘴唇。
一滴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她憋著没出声,只是把头压得更低了。
陈夜夹了一筷子鱼肉,蘸了点汤汁放进嘴里。
“酱油放得刚好,比上次——”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张灵溪的头快埋进碗里了。
筷子横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你干嘛呢?是不是辣椒还是放多了,辣哭了?”
张灵溪没说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陈夜放下筷子。“张灵溪?”
没反应。
他伸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喂,抬头。”
张灵溪慢慢抬起脸。
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鼻尖也红了。
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一串一串的。
嘴巴抿得紧紧的,拼命忍著不出声。
陈夜愣了一下。“你哭什么?”
张灵溪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没事……我没事。”
声音又哑又闷,鼻子堵得厉害。
“没事你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那你哭什么哭?鱼做得挺好吃的,没什么值得哭的。”
张灵溪被他这句话一噎,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她两只手死死攥著筷子,嘴唇哆嗦了好一阵。
“陈律师……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陈夜手里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
“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脏?”
这话一出口,张灵溪就绷不住了。
眼泪哗地一下全涌出来。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我知道我以前乾的那些事不好……穿那些衣服跳那种舞,被人骂不正经……”
“可是我真的没有做过那种事……我只是跳舞,只是直播,我没跟任何人……”
她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陈夜把茶杯放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灵溪把手从脸上移开,眼泪糊了一脸,样子狼狈极了。
“你来我家吃了多少顿饭了?钥匙都在你兜里揣著。
拖鞋给你买了,毛巾给你备了牙刷都是新的。”
“我天天学法条,天天背书,天天练做菜。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改我就改。”
“可你连碰都没碰过我一下!”
她声音突然拔高,陈夜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张灵溪抹了一把鼻涕。
“你对所有人都好,张鈺的案子你拼了命地打。
安然加班你给她留打车钱,连直播间一个不认识的人叫我老婆你都要管。”
“可你管完了呢?你让我说有男朋友了。”
“我有吗?”
她瞪著红肿的眼睛看著陈夜。
“我有个屁的男朋友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灵溪大概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太粗鲁了,又赶紧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你每次来就吃饭,吃完就走,有时候接个电话。
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我连问都不敢问你去哪。”
“我就想……是不是因为我以前是做那个的,你心里根本瞧不上我。”
“你帮我,就是因为那一棍子,人情还完了就算了。”
她越说越委屈,鼻子堵得呼哧呼哧的。
“我也不指望你喜欢我……可你能不能……別对我这么好?”
“你对我越好,我就越难受。”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你那算什么。
一个欠了五十万的麻烦?一个要还人情的任务?”
“你让我做饭我就做,让我学法律我就学,让我不咬嘴唇我就不咬。”
“可我又不是个机器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客厅里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陈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对面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姑娘。
素顏,马尾辫,宽大的白t恤。
跟第一次看到的那个画著浓妆,穿著暴露的擦边主播完全不一样了。
陈夜拿起桌上的纸巾盒,扔到张灵溪面前。
“擦擦,鼻涕快掉碗里了。”
张灵溪哭得打嗝,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脸。
陈夜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看著我。”
张灵溪不肯抬头。
陈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张灵溪,看著我。”
她慢慢抬起头。
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鼻子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陈夜看著她。
“第一,我没有看不起你。”
“第二,我没有觉得你脏。”
“第三,你不是什么任务,也不是什么麻烦。”
张灵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帮你是为了別的什么东西。”
陈夜的语气很平。
“你救过我,我记著这份情。
我帮你还债,帮你转型,是我该做的。
但如果我一边帮你一边动手动脚,那跟趁人之危有什么区別?”
“你现在欠著我五十万,你在我手底下学东西。
吃我安排的饭,走我给你规划的路。
这种情况下我碰你,你觉得你能拒绝吗?”
张灵溪愣住了。
“你拒绝不了,因为你觉得欠我的。”
“所以你答应的每一件事,我都不知道是你真心想的,还是因为你觉得该还债。”
陈夜拿过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
“把鼻涕擦了。”
张灵溪机械地擦了一下鼻子,眼睛还直直地盯著他。
“我不碰你,不是嫌弃你。”
“是怕委屈了你。”
张灵溪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陈夜嘆了口气,他最怕女人哭,也最烦女人哭。
偏偏这辈子遇上的全是爱哭的。
“行了行了,別嚎了,鱼都凉了。”
他伸手拍了拍张灵溪的后脑勺。
“先把饭吃了,明天还要带你去找个课上。”
张灵溪吸著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拿起筷子,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嘴里扒饭。
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他。
“陈律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陈夜没说话,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
“吃你的。”
张灵溪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鱼肉。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眼泪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终於有了点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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