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夜在酒店大堂等人。
安然准时到了,背著双肩包。
诉状初稿昨晚改了两版,最终版凌晨一点发过来的,质量还不错。
张灵溪迟到了三分钟。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
头髮没扎,披在肩上脸上没化妆。
“迟到了。”陈夜看了一眼手机。
张灵溪小跑过来。“闹钟没响,真的。”
“迟到就是迟到,什么理由都是藉口。”
安然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张灵溪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三个人出了酒店,陈夜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去县法院。”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上来就问哪里人,来这儿干嘛的。
陈夜说出差,对方就不问了。
车上,陈夜低头翻手机里的材料。
翻了两页,扭头看了张灵溪一眼。
“知道今天去法院干什么吗?”
“立案。”
“怎么立?”
张灵溪愣了一下。“把……诉状交给法院?”
陈夜嗤笑了一声。“你以为进去把纸往柜檯一拍就完了?”
张灵溪没吱声,眼神里很不確定。
“立案窗口,全国最考验耐心的地方。”
陈夜靠在座椅上,语气隨意。
“你递材料之前,先要过窗口法官那一关。
诉状格式对不对,被告主体有没有写全。
管辖权归不归这个法院,证据目录编没编號。
委託手续齐不齐,任何一样不到位,直接退回来重走。”
张灵溪赶紧掏出手机开始记。
“还有,立案窗口最怕碰到两种人。
一种是新来的书记员,啥都要请示,一个案子能磨你俩小时。
另一种是老油条,看你外地来的律师,挑刺挑的非常细。”
张灵溪打字打的飞快。
安然坐在另一边,嘴角撇了一下。
这些东西她第一次跟陈夜出差的时候就全学会了。
现在陈夜一条一条讲给张灵溪听,讲的还挺耐心。
“陈律师,诉状里被告的主体资格问题。
我昨晚已经在初稿里做了补充说明。”安然忽然插嘴。
陈夜扫了她一眼。“我知道,我看过了。”
“我是怕灵溪姐不清楚。”安然笑了笑,转头看张灵溪。
“民事案件里未成年被告不具有独立诉讼主体资格。
所以被告栏填的是他们的法定监护人。
这个是基础中的基础,你应该知道吧?”
张灵溪手指顿了一下。
她確实不太確定这个。
但她看了安然那种略带施捨的表情。
硬是把嘴边的不太清楚咽了回去。
“知道。”
安然笑意更深了。“那就好。”
陈夜懒得管她俩,继续说正事。
“到了窗口以后,张灵溪你在旁边看著就行,別插嘴。
安然负责递材料和回答法官的问题。
如果窗口卡材料,我来处理。”
“明白。”安然应的乾脆。
张灵溪也点头。“好。”
计程车在法院门口停下来。
县法院的大楼不算新,正门上方掛著国徽。
门口停了七八辆电动车和两辆麵包车。
三个人下了车,张灵溪抬头看了一眼法院的牌子。
手不自觉的攥紧了包带。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法院,不是通过直播间。
不是通过手机屏幕,而是真真切切踩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走吧。”陈夜已经迈步往里面走了。
过了安检,三个人直奔立案大厅。
大厅不大,四个窗口开了三个,有两个排著队。
陈夜扫了一圈,选了最右边那个队最短的窗口。
前面只有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窗口跟里面的工作人员大声吵。
“什么叫管辖权不对?我就在这儿出的事!”
“同志,你这个合同纠纷约定了仲裁条款,你得先去仲裁委。”
“我不去!我就要在法院告!”
陈夜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等著。
安然从包里把材料全部拿出来,一份一份检查顺序。
诉状三份,证据目录两份,委託书原件。
身份证复印件,伤情鑑定,病歷视频截图的公证书……
张灵溪站在旁边看安然麻利的整理材料。
心里顿时发虚,甚至有点自卑。
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弄。
前面那位仁兄吵了五分钟,最后被保安强行劝走了。
陈夜走上前。
“你好,民事侵权纠纷立案。”
窗口里坐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大概三十出头,面前堆著一摞卷宗。
“材料。”
安然把整理好的材料递进去。
女人接过来,先翻诉状。
翻了第一页,抬头看了陈夜一眼。
看了看律师执业证,又看了看委託书。
“外地律师?”
“君诚律所,法律援助案件。”
女法官没多问了,低头继续看。
翻了两页,手指停下来。
“被告八个人,你確定都要列?”
“確定。”
“都是未成年人的监护人?”
“对,八名施暴者均系未成年人。”
女法官把证据目录抽出来看了一遍。“视频证据有公证吗?”
安然在旁边立刻回答:“有,公证书在第三页。”
女法官翻到公证书,看了一下日期和公证处的章。
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张灵溪在后面看著这一连串的对答,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程序性的东西,安然和陈夜配合的毫无间隙。
差距太大了。
十分钟后,女法官把材料整理好推了回来。
“伤情鑑定报告需要原件,你这里只有复印件。”
安然脸色微变。
“同志,原件在受害人家属手里,我们大老远从外地过来的……”
“没有原件立不了。”
女法官语气平淡,直接打断了她。“规定就是这样。”
安然张了张嘴,顿时急了。
陈夜却不动声色的伸手把材料接过来。
“民诉法司法解释第一百一十一条,复印件与原件核对无异的。
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我们这份复印件上有医院的骑缝章,您现在就可以核实。”
女法官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过鑑定报告看了看那枚骑缝章。
窗口內外沉默了一下。
“行,先收了开庭前把原件补上。”
陈夜淡定点头。“没问题。”
啪的一声,受理章盖了下去。
“案號回头简讯通知,诉讼费去二楼缴。”
陈夜收好回执,三个人从窗口退出来。
安然长舒一口气,后怕的拍了拍胸口。
“还好你在,她刚才要是硬卡原件我真不知道怎么圆。”
陈夜冷冷瞥了她一眼。
“所以你昨晚通宵写诉状,硬生生把这个给漏了?”
安然脸一垮,声音都小了。“我……我以为复印件就够了。”
“以为这两个字,在诉讼里根本不存在。”
安然嚇的缩了缩脖子。
张灵溪在旁边偷偷看了安然一眼,心里居然生出一点点同情。
好傢伙,陈夜收拾起自己人来比收拾对手还要狠。
三个人上二楼缴了诉讼费,拿到票据。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回酒店。”陈夜站在路边叫车。“下午有正事。”
回到酒店,陈夜让安然回房间把诉状定稿和证据清单再检查一遍。
一字一句不能有错,三点之前发他邮箱。
安然领了任务就走了,路过张灵溪的时候脚步刻意顿了顿。
“灵溪姐,刚才在窗口你都看到了吧?立案就这么多门道。”
语气不算挑衅,但那股我就是比你厉害的绿茶劲儿藏都藏不住。
张灵溪咬了咬牙,硬撑著笑了笑。“看到了,受教。”
安然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陈夜站在走廊里,叫住张灵溪。
“你回去把赵红梅的鑑定报告原件联繫她拍照发过来。
我明天让林建军跑一趟医院重新列印一份盖章的。”
“好。”
张灵溪转身走了两步。“陈律师,我今天確实什么都帮不上。”
“本来就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陈夜平淡的回了一句。
张灵溪被懟的缩了缩肩膀。
“但你记住了多少?”陈夜接著问。
张灵溪愣了一下,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全记住了。”
“回去写下来,明天抽查。”
“好!”
张灵溪这回是真的笑著走了。
陈夜回到房间,锁上门。
先洗了把脸,然后坐到桌前把电脑打开。
拨了秦可馨的电话。
两声接通。
“案子立上了。”
“这么顺利?”秦可馨那边敲键盘的声音没停。“案號多少?”
“还没下来,简讯通知。”
“行,我这边跟记者和老周对接好了。
安排了两个记者,一个跑法治线的,一个跑社会新闻的。
稿子初稿已经出了,你现在看看。”
陈夜打开邮箱,秦可馨转发过来的稿件已经在收件箱里了。
点开扫了一遍。
標题擬的是八名未成年围殴14岁女孩致抑鬱。
警方仅口头训诫,家长扔两千了事。
內容写的极为干练,受害者信息做了脱敏处理。
施暴过程完全援引报警记录和医院诊断书。
没有任何主观煽情的废话,全是事实罗列。
越是这种克制,读起来越让人气愤。
老周干这行十几年了,文笔稳的很。
“发吧。”陈夜果断说道。
“什么时候发?”
“今天下午五点,各平台同步发布。
標题一个字都別改,这个够引人注意。”
“好。”秦可馨顿了一下,语气多了一丝担忧。
“你那边安全吧?外地办案,涉及本地关係网,你自己一定要注意。”
“放心。”陈夜靠在椅背上。
“这破地方,对方家长要是真有能通天的本事
当初就不会抠抠搜搜只扔两千块钱了。”
秦可馨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行,那我掛了,五点准时看好戏。”
电话掛了。
陈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今天下午五点,这篇稿子只要一出去。
这个案子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民事诉讼了。
舆论一旦发酵,教育局必须要表態。
公安局必须要解释,学校必须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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