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杯酒下肚的时候,张灵溪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变得柔软而迷离,说话的语速也放慢了。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陈夜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什么感觉?”
“恨。”
张灵溪毫不犹豫地说。
“恨得牙痒痒。”
陈夜笑了一声。“你那时候確实恨我。”
“当然恨,我百万粉丝的帐號说没就没了,我当时觉得全世界最可恨的人就是你陈夜。”
张灵溪拿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歪著头回忆。
“所以我才带人去堵你律所,拉横幅,爬天台。”
“还威胁说做鬼也不放过我。”
“別提了。”
张灵溪捂脸,耳朵根都红透了。
“那时候我真的蠢得要死。”
“確实蠢。”
陈夜没客气。
张灵溪放下手,眼睛里带著自嘲的笑意。
“你知道我在天台上最崩溃的是什么时候吗?不是你说让我往垃圾站那边跳的时候。”
“是什么时候?”
“是你说我死了,我爸妈得替我还钱的时候。”
张灵溪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我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我爸在老家卖杂粮饼,一天起早贪黑赚两百块。我欠的那些钱,他卖一辈子饼都还不完。”
她咽了一下,眼眶微发红。
“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腿软了。”
陈夜没说话,给她又倒了半杯酒。
张灵溪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喝,就那么攥著。
“后来帐號被封了,公会追违约金,房子断供,信用卡被催收……我觉得天塌了。”
“我记得你换了四个號码打我电话。”
“对。”
张灵溪苦笑。
“前三个你都没接。第四个打通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结果呢?”
“结果你约我出来见面了。”
张灵溪的声音变得很轻。
“老城区那个咖啡馆,我坐在角落里等你,紧张得手都在抖。”
“你那天没化妆。”
“嗯。”
张灵溪点头。
“因为没钱买化妆品了,连粉底液都用完了,只能素顏出门。”
“我当时差点没认出你。”
张灵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跟天台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张灵溪垂下眼睛。
“那天你给了我五分钟,教我怎么联繫银行、怎么申请法援、怎么找零工过渡。五分钟说完你就让我走了。”
“然后下雨了。”
“对,突然下的瓢泼大雨。”
张灵溪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划著名圈。
“我打著一把快散架的伞走出去,鞋底都漏水了,一瘸一拐地走在马路边上。”
她抬起头看著陈夜,眼睛里有水光在晃。
“然后你在后面按了一声喇叭。”
陈夜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那是我人生里最绝望的时候。”
张灵溪的声音开始发颤。
“欠了一屁股债,住在城中村四百块的铁皮房里,每天睁开眼就是催收电话,出门找工作人家一听我名字就摇头。”
“我真的觉得自己完了,再也爬不起来了。”
“然后你让我上了车。”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划过喉咙的时候她眨了眨眼,一滴泪掉进了杯子里。
“后来在我那个破屋子里停电,你扶了我一把。”
张灵溪用手背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再后来那两个拿钢管的人踹门进来,你挡在我前面……”
“你也挡了我。”
陈夜声音平淡。
张灵溪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那一棍子打在我背上的时候,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她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看到钢管冲你砸过来,身体比脑子快。”
“蠢。”
“我知道。”
张灵溪破涕为笑,又马上哭了出来。
“但我不后悔。”
她放下酒杯,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知道我那天在烂尾楼里……浑身发抖、快冻死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
陈夜没回答。
“你说,只要我撑下去,你就帮我把债全平了。”
张灵溪的声音从指缝里发闷地传出来。
“你说不会让我死在烂泥里。”
她鬆开手,哭得一塌糊涂。
鼻头泛红,眼泪在脸上止不住地淌,嘴唇抿成一条线又鬆开,反覆好几次。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我这辈子就跟定这个人了。不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认。”
陈夜把纸巾抽了几张递过去。
张灵溪接过来捂在脸上,闷声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復下来。
她放下纸巾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但情绪已经缓过来了。
“今天看著苏晴在律所里哭……我特別有感触。”
张灵溪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她以前也是个养尊处优的老板太太,被渣男吃干抹净然后一脚踢开。如果不是遇到你,她就跟那些要不回钱的女人一样,带著孩子被生活碾碎。”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我以前也是主播。如果当初你没有从天台上把我劝下来,如果后来你没有在雨夜里送我回家,如果那天你没有帮我挡那一棍子……”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我可能比那个网红主播还惨。”
陈夜看著她红透的眼眶和鼻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最后一滴没干的泪。
张灵溪被这个动作触动了,又差点哭出来,但这次她忍住了。
她站起来,深呼了一口气。
“你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进了臥室,把门关上了。
陈夜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慢慢地喝著。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等了大约五分钟,臥室的门重新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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