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分。
新城入秋之后的阳光来得晚,此刻才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挤进一线。
陈夜是被一阵异样的重量感弄醒的。
左肩膀传来的酸麻不是旧伤,而是一颗脑袋。
林薇薇的长捲髮散了一枕头,面朝他侧躺著,一条胳膊横在他胸口上,腿也缠上来了。
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似的粘在他身侧,睡相差得惊人。
陈夜动了一下左肩,酸得齜牙。
“你压了我一晚上。”
没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
女人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眼皮纹丝不动,嘴角微微张著,嘴唇上还残留著昨晚没卸乾净的口红印子。
这怕是林薇薇近几年睡得最沉的一觉。
陈夜没强行抽手。
他盯著天花板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习惯性地开始排当天的事项。
华信调研的线上问卷今天进入第三天,数据回收率应该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
中正的外勤人员昨天已经铺到了第二个城市。
王浩那边在跟法院书记员確认举证期限……
手机震了一下。
陈夜扭头,单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秦可馨发来的消息,时间戳是六点五十八。
“冯旭团队昨晚紧急向法院递交了一份补充证据清单,內容暂时没拿到。”
陈夜眯了眯眼。
果然,这个红圈所的老狐狸不会坐以待毙。
他单手打字回覆:“收到,上午十点到律所碰头,把清单原文想办法搞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子上。
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几点了……”林薇薇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糊不清。
“七点多。”
“那还早。”
她翻了个身,把脑袋从他肩膀挪到胸口,蹭了蹭又闔上了眼。
“你不用上班?”
“我跟助理说了今天十点前不排会。”
陈夜挑了挑眉。
“你这是预谋的?”
“嗯。”
她回答得坦荡荡,声音闷在他胸膛上。
“难得碰上一个我愿意多赖一会儿的。”
“你以前跟方志诚那帮人出去应酬,第二天不也得早起?”
林薇薇的睫毛动了动。
“那不一样。”
“那时候,天还没亮我就想跑。在谁身边都觉得脏。”
她停了停。
“今天不想动。”
陈夜没再说话。
右手自然地搁在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绕著她散落的髮丝。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躺了大概十几分钟。
窗外传来小区里有人遛狗的动静,偶尔夹著几声鸟叫。
日常到有些不真实。
“饿了。”
林薇薇闷声开口。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楼下有家粥铺,皮蛋瘦肉粥配油条,要不要?”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
头髮乱成一团鸟窝,t恤皱巴巴地掛在肩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以及颈侧几抹尚未褪去的曖昧胭脂色。
她揉著眼睛看陈夜。
“你下去买?”
“不然呢,让你再进一次厨房?”
“……”
“我怕这次是厨房爆炸。”
林薇薇抄起枕头砸过来,陈夜偏头躲过,笑著翻身下了床。
他从衣柜里扯了件乾净t恤套上,配著昨晚的西裤,踩上运动鞋就往外走。
“皮蛋粥不要香菜。”
林薇薇在身后喊,陈夜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倾影也不吃香菜,他脑子里本能地闪过这个念头。
他把这个想法按下去,点了点头出门。
楼下粥铺排著短队,早高峰还没过去。
陈夜点了两份粥、四根油条、一碟酱香饼,额外加了一杯现磨豆浆。
等餐的功夫,手机又响了。
李哲:“老大,冯旭补充证据那个事我也听说了,消息源头是法院立案庭的熟人,他说对方这次交的好像是一份委託第三方做的品牌联想度测试报告。”
陈夜看著这条消息,嘴角勾了一下。
果然。
冯旭的应对逻辑很清晰,既然陈夜用消费者零混淆来打,他就用品牌联想度来堵。
消费者可能不会在买奶茶时直接联想到lx,但如果有一份报告证明消费者在看到那个图案时,潜意识里產生了品牌联想,那混淆可能性的论证就不需要走直接路径。
间接混淆,这是高级玩法。
但也有破绽。
陈夜回復李哲:“知道了,上午碰头再说。”
拎著早餐上楼,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薇薇已经从臥室挪到了客厅沙发上。
她换了一件他的黑色宽大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衣摆堪堪遮过大腿根。
腿上隨意搭著条沙发毯,正蜷著一双白皙匀称的腿,捧著手机刷什么东西。
看见陈夜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装得很淡定。
“这么慢,排队了?”
“楼下就那一家粥铺,你不满意可以自己煎牛排。”
“……你有完没完。”
陈夜把早餐摊在茶几上。
林薇薇立刻放下手机,双腿盘坐著凑过来拆袋子,动作利落。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吃早餐。
没开电视,也没放手机音乐。
只有勺子碰碗沿的细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你上午几点走?”
林薇薇喝了一口豆浆。
“九点半出门。”
“那我十点打车去公司。”
“不用送?”
“不用。”
她瞥了陈夜一眼。
你要是开车送我去茉莉茶饮新城分公司,明天整个公司都知道我昨晚歇在代理律师床上了。
陈夜点头。
“你考虑得比我周全。”
“那当然,公关总监可不是白乾的。”
两人继续吃。
吃到一半,林薇薇忽然放下勺子,表情认真起来。
“陈夜。”
“嗯?”
“这个案子结束之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陈夜嚼著油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
林薇薇的表情不像是在撒娇,也不像是在要承诺。
只是很平静地在问一个她心里没底的问题。
“你想要什么答案?”
“真话。”
陈夜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
“真话就是,我不知道。”
“我身边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这事你清楚。”
“我知道。”
“我现在能给你的就是,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我不会亏待你。”
“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值了,隨时可以走我不拦。”
林薇薇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律师,你这话说的,跟写免责条款似的。”
“职业病。”
“行吧。”
她重新端起碗喝粥。
“反正我现在也走不了。案子还没结,我跑了你找谁收三百万?”
陈夜笑了一声。
“对,你还欠我三百万,这帐我记著呢。”
“连利息一起算?”
“看你表现。”
林薇薇抬脚踢了他一下,被他一把抓住脚踝。
“別闹,我粥要洒了。”
“活该。”
九点整,陈夜洗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林薇薇靠在玄关墙边看他繫鞋带,还是穿著那件宽大的黑卫衣,头髮也没扎。
“今天那个冯旭的补充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陈夜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品牌联想度报告,对吧?”
林薇薇眼睛微眯。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换我是冯旭,也会走这条路。”
“那你有数了?”
“有。”
陈夜拉开门。
“联想度测试的样本设计和问卷措辞是最容易被攻破的靶子。只要他的问卷里存在任何诱导性暗示,整份报告就是废纸。”
“万一人家做得很规范呢?”
陈夜回头看了她一眼。
“冯旭要是真能做到完全无诱导的联想度测试,lx干嘛花一千万请他?直接把报告往法院一交就行了。”
“他急著补证据,说明我们的零混淆数据已经打中了七寸。越急,越容易露马脚。”
林薇薇靠著墙,仰头看他。
“你还挺自信的。”
“不自信的律师打不贏官司。”
他抬手,在林薇薇脑袋上揉了一把。
“晚上不一定能回来,別等我。”
“谁等你了。”
陈夜带上门,走进电梯。
战场上是对手,床上是情人,生意上是甲乙方。
这种关係复杂得像一团打了死结的线。
不过陈夜不討厌复杂,甚至有点享受。
电梯门打开,地库的冷风灌进来。
陈夜收起笑,眼神恢復了往常的锐利。
冯旭要打,那就打。
管他红圈所还是金圈所,该碾的时候绝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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