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號角撕裂夜色,城墙方向火光骤起。
周澈翻身上马,声音冷硬:“南门!”
程处默、薛仁贵和金吾卫立刻跟上,马蹄踏过长街,惊得坊內狗吠声四起。
到了明德门附近,城门並未大开,却有一处小门前乱成一团。几个守门军士倒在血泊中,门閂被劈开半截,地上散落著胡人常用的短弓和一块染血的白毡。
守门校尉跪在地上,满脸羞愤:“郡公,方才有人持百骑司急令,说奉旨出城追捕逃犯。我们刚要验令,对方突然动手。小门被撞开一瞬,有三骑衝出去了!”
周澈脸色一沉:“急令呢?”
校尉双手呈上一块令牌。
程处默接过一看,骂道:“假的!百骑司令牌哪有这么轻?”
周澈问:“三骑什么模样?”
“都披黑斗篷,一人身形高大,一人驮著长匣,还有一人骑白骆驼。”
程处默瞪眼:“还真有白驼!”
周澈不再迟疑:“开门,追!”
守门校尉脸色发白:“郡公,宵禁后无旨不得开大门。”
“宫里若问,就说我周澈担著。”
程处默一脚踹在门柱上:“快开!长安布防图若送出去,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校尉咬牙下令。
城门开启一线,骑兵鱼贯而出。
城外夜风带著寒意,官道上有新鲜蹄印和驼印,直往西南方向去。
薛仁贵蹲下看了一眼:“他们没走官道,前面转进旧渠边。”
周澈道:“能追上吗?”
“白骆驼跑不快,他们带著匣子,走不远。”
程处默拔刀:“那还等什么?”
一行人沿著蹄印疾追。
夜色沉沉,旧渠两侧荒草丛生。追出十余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薛仁贵抬手示意停下。
眾人放缓马速,借著月光看见前方旧桥边倒著一匹马,马旁有一具黑衣人尸体,脖子被割开,血还在流。
程处默皱眉:“他们內訌了?”
周澈下马查看尸体,发现尸体怀中有一枚西域狼头铜扣。
“灭口。”
薛仁贵看向地面:“剩下两骑,一马一驼,往南边去了。还有血跡,驮匣子的人受伤了。”
周澈心里稍定:“追。”
旧渠尽头是一片荒废的桑林。
桑林里黑影重重,风吹枝叶沙沙作响。薛仁贵忽然勒马:“有人。”
下一刻,林中箭矢飞出。
薛仁贵长枪一抖,扫落两箭,程处默身边一名金吾卫却中箭落马。
“散开!”
程处默怒吼一声,带人冲入林中。
桑林里藏著十余名死士,个个身手不弱,显然早有接应。薛仁贵护著周澈后退几步,自己却不退反进,长枪刺穿一名死士肩膀,借力將人甩向旁边。
周澈没有拔刀,他很清楚自己上去只会添乱。
他盯著林中动静,忽然看见一道白影从桑林深处掠过。
白骆驼!
“仁贵,白驼往南!”
薛仁贵听到声音,立刻弃了面前死士,纵马追去。
程处默也跟著吼:“別让它跑了!”
桑林南侧是一条乾涸河道,白骆驼正在河道里狂奔,驼背上绑著一只长匣。骑驼之人身形瘦削,回头看见追兵,立刻掏出火摺子,竟想点燃匣子上的油布。
薛仁贵弯弓搭箭。
夜色中,他只停了一息。
箭矢破空,正中那人手腕。
火摺子飞了出去,落在河沙里熄灭。
骑驼之人惨叫著摔下骆驼,却咬牙翻滚到长匣旁,想用身体压碎匣子。
薛仁贵马到,人已经从马背上跃起,一脚踢开那人,顺势按住长匣。
那人满脸血污,竟是驛馆里曾见过的一名高昌隨从。
程处默追到时,立刻把人按住:“还想毁证?你们这帮狗东西,真是没完没了!”
周澈赶到,先检查长匣。
匣子外包了三层油布,里面却不止一捲图。
第一卷,是长安几处城门、宫城换防和坊市道路简图。
第二卷,是凉州、沙州至高昌的驛路水源图。
第三卷,竟是互市使司近日登记的大宗货物流向。
程处默脸色变得很难看:“互市使司的东西怎么会在这?”
周澈盯著第三捲图,心里寒意上涌。
互市使司刚设,能接触这份流向图的人並不多。
户部、鸿臚寺、金吾卫,还有他身边的人。
程处默显然也想到了,立刻道:“你別乱想,咱们自己人未必有问题,可能是他们偷的。”
周澈没有说话。
他翻看图纸,忽然发现其中一处標记写得极细,正是琉璃阁明日要运往户部验收的一批军用高浓烈酒。
这批酒专供军中清创,登记未对外公开。
知道的人更少。
周澈缓缓合上图纸。
“带人回去。”
被抓的高昌隨从嘴里不停冒血,显然先前已经服毒,只是毒性发作较慢。
周澈蹲下,掐住他的下頜:“谁给你的图?”
隨从口鼻流血,艰难笑了笑。
“你……身边……”
话没说完,人便断了气。
程处默猛地抬头:“他说你身边?什么意思?”
薛仁贵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澈看著死去的隨从,沉默良久,才道:“回长安。”
这一次,眾人没有再说话。
回城时天已快亮。
明德门外,李世民派来的百骑司早已等候。图纸被封入木匣,直接送入宫中。
周澈回到互市使司,將所有昨夜值守的人全部召集起来。
常福、杨联、户部书吏、鸿臚寺录事、金吾卫校尉,甚至连负责抄写登记的小吏都被叫到堂前。
眾人见周澈脸色冷得嚇人,谁也不敢出声。
周澈將第三捲图摊开在案上。
“这份货物流向图,昨夜差点被送出长安。能接触原件的人,都在这里。”
堂中瞬间一片死寂。
一个户部书吏脸色惨白:“郡公,小人绝无二心!”
“我没说是你。”
周澈目光一一扫过眾人:“现在开始,所有人写下昨日从午时到亥时去了哪里,见过谁。写不清的,先押下。”
程处默站在门口,手按刀柄。
薛仁贵站在另一侧,像堵墙。
没人敢抗拒。
很快,一张张供述呈了上来。
周澈逐一看过,忽然停在一张纸上。
“常福。”
常福一愣:“郡公?”
周澈抬眼看他:“昨日申时,你离开互市使司半个时辰,去了哪?”
常福脸色一白:“小的……小的去了西市。”
程处默皱眉:“你去西市干什么?”
常福低下头,额头冒汗:“小的去买……买东西。”
周澈盯著他:“买什么?”
常福咬著牙,半天没说。
堂中气氛骤然绷紧。
彩云和彩霞也被叫来旁听,此刻脸色都变了。
周澈的声音很轻,却像压著刀锋。
“常福,你跟我多久了?”
常福扑通跪下,眼圈一下红了。
“郡公,小的该死!小的不是卖图!小的真不是!”
程处默急道:“那你倒是说啊!”
常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颤声道:“小的……小的去买这个了。彩墨生辰快到了,小的想送她一支簪子。怕大家笑话,就没敢写。”
彩霞惊得睁大眼睛。
彩云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彩墨,彩墨脸瞬间红透了。
程处默差点被口水呛住:“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玩私情?”
常福涨红著脸,低头不敢说话。
周澈闭了闭眼,把锦盒放回案上:“起来。”
常福哆嗦著不敢起。
周澈道:“我说起来。”
常福这才爬起来,眼泪还掛在脸上。
排查继续。
所有人看完后,仍没发现明显破绽。
周澈揉了揉眉心。
“图未必是昨夜泄露的。也可能有人平日记下,再转绘出去。”
就在这时,杨联忽然迟疑道:“郡公,小人想起一件事。前日琉璃阁送来的货单,是互市使司重新誊抄的。誊抄的人……不是咱们常用的书吏。”
周澈猛地抬头:“谁?”
杨联道:“一个临时调来的鸿臚寺小吏,姓裴,名裴行简。说是鸿臚寺那边人手不够,让他帮忙抄录。”
周澈怔住了。
裴行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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