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崔真理闭上眼睛,感觉胸口的石头又往下沉了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一会儿也不行吗?欧巴,我今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米亚內,真理啊!真的不行,你再忍一忍,过了这段时间就好。
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被掛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著。
崔真理听著声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崔真理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把自己蜷缩起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她包裹。
她盯著虚空中的某一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沉重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提醒她还活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车流声隱约传来。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重新拿起手机,无意识地滑动屏幕。
点开kakao story,手指慢慢往下滑,划过以前的朋友们发的晚餐照片、自拍、风景照,最后一张照片停在她的视线里。
照片是汉江。
从麻浦大桥上拍的,机位很低,应该是蹲下来或者把手机放在栏杆上拍的。
画面里是汉江水面上倒映的城市灯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钻石。
远处是江对面的公寓楼群,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水面上的光让整张照片显得很温暖,是暮色將尽时的那种温柔。
发布者是韩志勛。
那个摄影师。
崔真理盯著汉江的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很突然,很微弱,像黑暗里划过的一丝火星。
她看了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分。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韩志勛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呦不塞呦?”
韩志勛的声音传来,很清晰,背景很安静。
“志勛xi,是我,崔真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想让它听起来正常些。
“崔真理xi?”
韩志勛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静,问道:
“內,听出来了,有什么事吗?”
“我看到你发的汉江照片了,你现在,还在那边吗?”
“刚回到家不久,怎么了?”
崔真理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稍微集中了一点精神。
“可以见一面吗?如果不行的话也没关……”
“可以。”
话没说完,韩志勛打断了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崔真理愣住了。
“你声音不太对。”
韩志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问道: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他的敏锐让她一时语塞。
崔真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泄露了她的状態。
电话沉默了两秒,韩志勛的声音再次响起,说道:
“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或者,我们约个地方见面,怎么样?”
闻言,崔真理说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我们约在麻浦大桥附近可以吗?”
韩志勛说道:
“可以。你知道江边那个帐篷村吗?从大桥南端过去,大概三百米。”
“我知道那个地方。”
韩志勛说道:“那么一小时后见,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而韩志勛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说道:
“真理xi,路上小心,我等你。”
“康桑密达!”
她低声说道。
电话掛断后,崔真理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沙发靠背稳住身体。
等眩晕感过去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掛满了衣服,打歌服、舞台装、赞助商送的连衣裙、品牌方寄来的最新款。
每一件都光鲜亮丽,每一件都像是戏服。
她的手指在这些衣服上滑过,最后停在最里面,拿出一件宽鬆的灰色卫衣。
这是她去年在路边小店买的,不是什么名牌,料子甚至有点起球。
但这是她最近最喜欢穿的一件,穿著觉得很安心,像是可以把自己藏起来,藏进柔软的布料和宽大的帽子里。
脱下身上的家居服,套上卫衣,又找了一双白色的鞋。
鞋边已经有点脏了,但她没在意。
走到玄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头髮有点乱,脸色苍白得嚇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她想了想,从衣帽架上拿起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
现在,镜子里的人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只是眼睛显得空洞而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门。
……………………
首尔九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
风从汉江上吹来,带著水的气味和初秋的寒意。
崔真理从计程车上下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路边的橙色帐篷。
像是一朵朵发光的蘑菇,在江边的夜色里撑开一片温暖的光晕。
帐篷村沿著江边的步道排开,大概有十几顶。
里面摆著塑料桌椅,卖辣炒年糕、鱼饼汤、米肠、炸物,当然还有烧酒和啤酒。
空气里瀰漫著食物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嘈杂的人声从各个帐篷里传出来,夹杂著笑声、碰杯声、还有老板吆喝的声音。
韩志勛已经到了。
他站在帐篷村入口处,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下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手里拿著手机,但目光却落在她走来的方向。
韩志勛肩膀宽阔,站在那里有种隨性又沉稳的气质。
看到她下车,韩志勛收起手机,快步走了过来。
“到了。”
韩志勛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即使隔著帽子和口罩,他也能看出她状態不对。
她的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肩膀微微垮著,整个人透著一股虚浮阴翳感。
“嗯。”
崔真理低声应道,抬了抬帽檐,露出眼睛看他。
韩志勛的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很亮,正专注地看著她。
“等很久了吗?”
她问,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没有,刚到。”
韩志勛的视线扫过她过於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恍惚的眼神,心里一沉。
前世一些零碎的片段闪过脑海,关於隱藏在笑容背后的挣扎。
韩志勛不敢確定,崔真理现在的样子,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在这个时间,已经有了抑鬱症的徵兆了吗?
韩志勛没有多问,只是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那片橙色光晕。
“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却是一个隨时可以伸手扶住她的距离。
地上铺的塑料地垫有点黏鞋底,走起来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里是辣酱、鱼饼和烧酒混合的味道,热腾腾的,带著人间烟火气。
周围坐满了人。
有下班后来喝一杯的上班族,有约会的情侣,有聚在一起大声说笑的朋友。
每一桌都热气腾腾,每一张脸上都写著愜意两个字。
这喧闹的、鲜活的场景,反而让崔真理觉得有些恍惚,像隔著一层滤镜在看世界。
韩志勛带她走进最里面的一家。
这家帐篷比外面的小一些,只有五张桌子,现在只坐了两桌。
一桌是两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已经喝了不少,脸通红,声音很大地在討论棒球比赛。
另一桌是靠角落的位置,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著一瓶已经空了一半的烧酒。
手机立在支架上,似乎在看著什么视频,耳机线从耳朵里垂下来。
韩志勛挑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坐下,崔真理坐在他对面。
塑料椅子有点矮,坐下来之后,视线几乎和桌子平齐。
崔真理把卫衣袖子拉下来一点,手指捏著袖口,指尖冰凉。
帐篷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裙上全是辣酱的渍跡,但笑容很温暖。
她手里拿著一个不锈钢的小本子走过来,问道:
“两位要点什么?”
闻言,崔真理抢先开口,说道:
“姨母,鱼饼汤一份,辣炒年糕一份,还有烧酒一瓶。”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还有一点颤抖。
老板点了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韩志勛。
韩志勛看了看崔真理,对老板说道:
“鱼饼汤两份,辣炒年糕一份,烧酒一瓶,再加一瓶啤酒。
姨母,汤麻烦做得热一点。”
“好的,马上来。”
老板快步走开了。
桌子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帐篷外的风声,江水的流动声,远处车辆的行驶声,隔壁帐篷的谈笑声。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更加明显。
崔真理把手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塑料桌布。
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桌面某一点油渍上,没有焦点。
韩志勛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著,偶尔喝一口桌上的茶水。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的状態。
“志勛xi,你常来这种地方?”
崔真理忽然问道,像是为了打破沉默。
韩志勛把卫衣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手臂线条很好看,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匀称有力的。
韩志勛还得感谢原身,给他留下了这么好的身体底子。
“偶尔,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拍照拍到很晚的时候。
过来喝碗热汤,看看这些活著人,感觉会好一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崔真理,眼神很平静。
“活著的人?”
崔真理抬起头,她对於这个说法有些困惑。
“嗯。”
韩志勛示意了一下周围,说道:
“你看他们,喝酒,聊天,抱怨工作,谈论恋爱,为棒球队输贏吵架。
很普通,甚至有点吵,但这就是活著的模样。
热热闹闹的,有烦恼也有简单的快乐。”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有时候把自己从小世界里拉出来,看看这些,会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崔真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对討论棒球的大叔面红耳赤,却突然碰杯大笑;
独自喝酒的女人看著手机,不知看到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这些鲜活的细节,像细小的光点,慢慢驱散她心头的灰雾,让她整个人慢慢放鬆下来。
於是,崔真理转而开口问道:
“志勛xi,摄影师的工作辛苦吗?”
“看情况。”
韩志勛靠在椅背上,说道:
“有时候拍商业片,要配合客户的要求,一遍一遍地重来,確实累。
但有时候拍自己想拍的东西,在街上走一天也不觉得累。”
“你想拍的是什么?”
韩志勛说道:
“像现在这样,坐在路边摊里的我们。”
闻言,崔真理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韩志勛,他也看著她。
帐篷里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韩志勛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崔真理很久没见过的真诚。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时老板端著托盘过来了,说道:
“鱼饼汤,辣炒年糕,烧酒和啤酒,齐了!汤特意做得烫,小心喝。”
崔真理低头闻了一下,热腾腾的鲜味钻进鼻子里,她的胃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韩志勛笑了笑,拿起汤勺递给她,说道:
“趁热喝,凉了就没那个味道了。胃里有点东西,人会感觉踏实点。”
崔真理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摘下口罩。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第一口汤进嘴的时候,她睫毛颤了颤。
不是夸张,是真的太好喝了。
汤有萝卜的甜味,有鱼乾的鲜味,还有一点点蒜末的香。
不是味精调出来的假鲜,而是熬了很久才有的醇厚。
汤的热度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那温暖如此真实,让她几乎想嘆息。
她继续喝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吃鱼饼。
鱼饼吸饱了汤汁,咬下去鲜味就爆开来,带著一点点韧劲。
她又夹了一块年糕,辣酱的甜辣味在舌尖炸开,配著软糯的年糕,让人停不下来。
……………………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