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初,北京冷得邪乎。
顾錚拢了拢衣领,右臂的旧伤准时准点开始抽痛,比闹钟还灵。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疼痛这玩意儿,头一百次是敌人,第一百零一次往后就是老朋友了——只不过这个老朋友不太讲武德,专挑阴天降温的时候上门。
送別宴摆在八一队的小食堂。两桌菜,一屋子人,安静得像在开追悼会。
老政委红了眼眶,重重拍他的肩:“委屈你了,顾錚。组织给你安排好了,去北京邮电大学报到吧,安稳度日,好好活下去。”
这话说得跟遗体告別似的。顾錚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伤感的、沉重的、一个时代落幕的那种。脑子里冒出一句:下一句该不会是“我们会永远怀念你”吧?
他赶紧点了点头,把那股不合时宜的黑色幽默压下去。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少校了。身形微壮,眉眼疲惫,穿著运动棉服拎著破帆布包,扔人堆里三个小时都找不出来。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我走了。”
他拎起那只磨旧的八一队帆布包,婉拒所有送行,孤身扎进凛冽寒风。身后有人吸鼻子,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路灯昏黄,雪沫子在光影里乱舞。
顾錚站在射击队大门外的路边,像一条被潮水衝上岸的咸鱼。
一辆黑色丰田皇冠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六十来岁男人的脸——陈自强。香港金牌经纪人,王祖嫻的贴身经纪人。整个娱乐圈里,唯一知道这段恋情的人。
“上车。”陈自强的语气不容拒绝。
顾錚没动。
陈自强推开车门走下来,黑色羊绒大衣,围巾一丝不苟。他看著顾錚那只垂著的右臂,沉默了三秒。
“三个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躲了三个月。她找了三个月。今天她回台湾,临走前让我务必来找你。”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小嫻不知道你伤成这样。她只知道你救了她,然后就不见了。她以为你还在生气,不原谅她。”
顾錚垂著眼皮,没接。
陈自强把信塞进他棉袄口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狠劲:“你是不是觉得,替她做了决定,她就能过得好?你是不是觉得,消失了,她就能忘了你?”
顾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永远別告诉她。”
“你太小看女人了。”陈自强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回头,“信看不看隨你。但有句话,我得替她告诉你——”
雪越下越大。
“她说,那天晚上在篮球场第一次见你,你投了个三分球,球进的时候笑了。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笑容。让你別把它弄丟了。”
车门关上。丰田皇冠缓缓驶离。
顾錚站在雪地里,雪落满了肩头。他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路灯下,雪沫子落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没有拆。
只是把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右臂传来针刺般的幻痛。然后他慢慢鬆开,把信重新揣进口袋。
拎起那只磨得发白的军用帆布箱,转身走进风雪深处。
车內,陈自强握著方向盘,透过后视镜望著风雪中那道背影一点点缩小,直至被飞雪彻底吞噬。他脑海里浮现出机场里的王祖嫻——墨镜遮住眉眼,全程沉默不语,递出这封信时,纤细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陈叔,务必找到他。”
“只要他拆开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陈自强踩下油门,驶向机场高速。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封信,顾錚足足封存了数年,始终没有勇气开启。
而信纸最后一行,写著一句足以顛覆两人命运的话:
“顾錚,我怀孕了。这世上,我只要你。”
顾錚走在风雪里,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华语影坛的殿堂级女神。清冷、绝世、遥不可及。可她偏偏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光环——拍戏太累,收工后一个人去篮球场散心。他训练之余也爱打球,两人就这么遇上了。
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名利牵绊。三观投缘,相处舒服,悄悄走到了一起。
那段日子,是他两辈子最贪恋的时光。
然后一切在三个月前碎了。
她的前男友从加拿大追到片场,说是最后吃一顿告別饭。她瞒著他去了——怕他误会,怕他生气。
临別时,那个男人突然强行拥抱她。
他偏偏路过,偏偏看见了。
热恋中的敏感、骨子里的不自信、加上海啸般的猜忌,瞬间衝垮了所有理智。两人在车里爆发了从未有过的爭吵。她心神大乱,方向盘失控——
砰。
天旋地转。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进耳膜。汽油味浓烈刺鼻,像一头隨时会喷火的巨兽张开了嘴。
他的肋骨断了,右臂被变形的车体狠狠夹住。剧痛从肩膀炸到指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闻到汽油味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还在车里。
他咬碎了后槽牙,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硬生生掰开卡死的车门。断裂的肋骨戳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碎玻璃。他把昏迷的王祖嫻从驾驶座拽出来,死死护在怀里,一寸一寸往外爬。
十米。身后传来噼啪的火星声。
十五米。热浪翻涌。
二十米。
轰——!!!
火光冲天,气浪把他掀出去两米远。
他趴在地上,侧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她——还好,还活著。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
他在医院醒来时,第一反应是动右手。
手指没动。
再试。
还是没动。
主治医生的表情像在宣布死刑:“右臂神经严重损伤,虽然做了手术,但是不能支持你平稳握枪了。”
顾錚盯著天花板,没说话。
奥运冠军。射击天才。全军最年轻的少校。所有这些头衔,和他握了二十年的枪一起,在那一秒灰飞烟灭。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见面,拒绝沟通,把所有关心挡在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后。
她醒来后,只记得车祸前的爭吵,只模糊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她不知道他废了。不知道他用毕生的职业生涯换了她的命。
让她以为他只是在生气,只是消失了。
比让她知道真相好。
一场误会,一场车祸。荣誉没了,爱人走了,只剩一副比天气预报还准的伤胳膊。
顾錚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漫天飞雪。
这辈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当一条与世无爭的咸鱼。安稳度日,了此余生。
北邮校园浸在寒假尾巴的清寂里。红砖老楼、枯树残雪,连空气都透著一股“別著急,慢慢来”的慵懒劲儿。
顾錚一身朴素运动服,慢悠悠走进校门。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媒体围堵。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听收音机里的京剧。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办完入职手续,人事处的干事把他引到校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里面传出一道温和的应答:“进。”
校长正批阅文件,见他进来立刻放下钢笔,起身相迎,亲自倒茶,动作一气呵成。
“顾錚同志,欢迎你加入北邮。”校长的语气诚恳得让人不好意思,“你的情况组织上都了解。巔峰时期捨身救人,身负重伤后主动转业——这份担当,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顾錚想说“校长您太客气了”,但说出口的是一句更得体的:“校长过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多谢学校安置。”
校长摆摆手,语气放缓:“我知道,从奥运冠军到转业干部,心里难免有落差。往后在北邮,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好好养伤,安心工作,学校就是你的后盾。”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官腔,像长辈的叮嘱。顾錚心底最后一丝疏离感被驱散了,微微頷首道了谢。
办完入职,分到体育部。部长周建国是个爽快人,握著他的手不肯鬆开:“你的情况我都知道,放心,在这儿没人拿你当外人。”
同事李磊凑过来,笑嘻嘻的:“顾老师,咱学校食堂早餐绝了,改天我带你去挑最香的窗口!”
顾錚笑了:“行,不好吃我找你算帐。”
一群人哈哈大笑。
周建国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泡著热腾腾的茶,压低声音说:“教务处那边打过招呼了——国防教育特色课教改立项,学校准备交给你主导。教务处那边分管这事的是崔静曼副处长,改天她会过来跟你对接。”
“崔处长?”
“咱们教务处的崔静曼副处长,三十八岁,业务能力扎实,为人稳重通透。”周建国顿了顿,“她专门分管全校课程调整,以后你排课调整、场地审批这些事,都少不了跟她打交道。不过人挺好相处的,你別紧张。”
顾錚点头记下,手指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校级教改立项——多少青年教师挤破头都够不著的资源,他入职第一天就送到手上了。学校看中的是他昔日的奥运荣光和少校履歷,把他当招牌来用。
可他只想喝茶、钓鱼、晒太阳。资源送上门就顺手接住,没人搭理就躺著。这才是咸鱼的自我修养。
暮色垂落时,兜里的老式诺基亚震了两下。
是老乡高唬的简讯:“小錚,安顿好了?我跟黄博今晚在后海酒吧,过来聚聚。”
顾錚嘴角微微一翘。
高唬,2001年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扎根京城影视圈,人脉广、路子熟,最重要的是——这人仗义。黄博就更不用说了,眼下还在各大剧组跑龙套、在酒吧串场子唱歌,一张朴实面孔下面藏著未来华语影坛的半壁江山。
这俩人在这个时间节点,一个是最优质的文娱跳板,一个是还没被发现的顶级潜力股。
他回了四个字:“晚上到。”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棉袄口袋——那封信还安静地躺在里面,没有拆封。沉甸甸的,像一座他不敢翻越的山。
至於那个远在台湾的女人——算了。想她干嘛。
顾錚转身走进暮色里。
口袋里的信,压著他的心口。
他不知道的是,那里面装著的,是他这辈子最不敢要、也最不该错过的。
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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