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春光明媚得不讲道理。
天空蓝得像被人拿抹布蘸了水狠狠擦过一遍,连片多余的云都找不著。后海湖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金光,柳树刚抽了嫩芽,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睛跟著酥。
顾錚换了身宽鬆运动服,拎著钓竿出门。对门的陈敬山教授早早就等在楼下,手里提著两套保养得鋥亮的渔具,鱼线轮擦得能当镜子用。
“小顾,今儿天候绝佳!”陈敬山笑得一脸褶子,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月河鱼口肯定稳。咱钓一上午,中午带你去后海尝尝新开的滷煮,味道绝了。顺带逛逛胡同,看看后海春色。”
“那敢情好。陈教授带路,我跟著蹭饭。”顾錚咧嘴一笑,接过一套渔具帮他拎著。
两人在月河边寻了处向阳避风的位置,支竿、掛饵、拋线。一老一少坐在水边,半天没说话。钓鱼这事儿就是这样,话多了反而煞风景。春风从河面上滑过来,带著水草的气息和泥土的腥甜。
陈敬山望著水面,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年轻时忙著评职称、赶课题、拼成果,一辈子爭来爭去,到老才活明白——那些名头都是虚的。不如现在,有茶喝、有鱼钓、有老友相伴。”
顾錚指尖轻点鱼竿,目光落在浮漂上:“安稳平淡,胜过万般浮华。从前也爭过拼过,现在嘛——守一份清閒,不被俗事缠身,就是最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陈敬山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不是装出来的老成,是真经歷过什么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淡然。陈敬山没有追问,他活了六十多年,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有些事不必打听。
“说得好。”他点点头,话锋一转,开始细数后海胡同那些院落格局、文脉底蕴,“要说后海的院子,最金贵的就是银锭桥周边那一片。闹中取静,依水而居,正宗的三进四合院规制完整,放在整个內城都数得上號。可惜这些年能拿出来卖的越来越少,有价无市。”
顾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当然知道后海四合院的价值。再过二十年,这里的院子不是用“万”来算的,是用“亿”。而且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
一上午的渔获堪称惨澹,总共就几条巴掌大的小鯽鱼。两人也不在意——钓鱼佬嘛,讲究的是“钓胜於鱼”,虽然这话八成是没钓著的时候说的。收了渔具步行去后海,逛到肚子咕咕叫,钻进老字號滷煮店,一人一碗滷煮、二两小酒,吃得通体舒畅。
饭后沿著鸦儿胡同慢慢溜达,陈敬山一路细数胡同旧事、院落渊源,哪家院子出过进士,哪条巷子拍过电影,如数家珍。顾錚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把老头儿逗得哈哈大笑。
行至后海北沿、银锭桥旁的黄金路口,陈敬山忽然抬手指向前方,眼睛一亮:“哟,老林!林文轩!”
胡同口立著位头髮花白、穿中山装的儒雅老者,正对著手机皱眉嘆气,满脸焦灼,在路口来回踱步。那神態,跟热锅上的蚂蚁差不了多少。
对方一抬头,惊喜交加:“老陈?你怎么在这儿!”
“偶遇老街,巧了。”陈敬山上前拍著他肩膀,神色关切,“你脸色这么差,站路口来迴转悠,准是遇上难处了。说说?”
他拉过顾錚:“这是我邻居,北邮青年教师顾錚,性子稳重,为人靠谱。小顾,这位是林文轩教授,清华老前辈。”
“林教授您好。”顾錚憨厚一笑,礼貌躬身。
林文轩勉强扯出个笑容回礼,满心的焦躁根本藏不住。陈敬山也不绕弯子:“咱俩多少年交情了,甭见外。有难处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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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轩长嘆一声,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儿子儿媳定居美国刚添了孩子,非让他月底过去帮忙带孙子,往后大概率就定居那边不回来了。好事归好事,可他在后海这套院子怎么办?他一辈子积蓄都砸在里面,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它荒废。急著出国就想全款快出、利落脱手,可那帮中介吃准他时间紧、耗不起,恶意压价、百般贬低,把黄金地段的院子硬压成白菜价。
他越说越气,转身指著胡同深处,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老陈你清楚,我这院子在后海银锭桥核心地段,紧邻湖面,內城找不出第二处!文人老宅,文脉深厚,格局周正,青砖实木樑柱都是百年老料。早年我亲自精细翻新,主房厢房错落有致,拎包就能住。院里老海棠树、景观鱼池、玻璃花房一应俱全。前院临街是栋二层小楼,青砖黛瓦,上下各三间,一楼常年出租当商铺,二楼开窗就能看见后海的湖面,开茶馆酒吧都绝了。每月稳定收租,养院子绰绰有余。全套產权清晰,无抵押无纠纷,房本齐全,隨时全款过户!”
他喘了口气,最后总结陈词:“报价本来就低於市价了,那帮中介还往死里压。我就想找个靠谱买家,赶紧脱手,图个清静。”
顾錚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內心已经翻江倒海。
核心地段,紧邻银锭桥。商住两用,品相完好。產权乾净,自带稳定租金——而且临街是栋二层小楼!一楼收租,二楼观湖,这种格局在后海简直就是绝版。七百平的三进正统四合院,加一栋临街二层铺面,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压下心底那股捡到宝的狂喜,面上依旧是那副憨厚隨和的模样,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陈敬山正想说话——一道尖锐蛮横的呵斥声忽然从旁边窄巷里炸出来。
“別躲!今天再不还钱,我们直接搬东西、封家门!”
“你前夫欠的债,落到你头上就得你还!少一分,我们今天就赖这儿不走!”
顾錚眉目微敛。身上那股懒洋洋的鬆弛劲儿瞬间消失。
狭窄的分支小巷,高墙合围,大白天也得借著巷口的亮光才能看清里面。三个流里流气的壮汉堵在巷口——花衬衫、邋遢裤脚、满嘴酒气,標准的胡同混混配置。这种人每个老城区都有那么几拨,专挑老实人欺负。
被他们堵在中间的是一个女人。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一身素色衣衫,长发简单束起。面容苍白但神色倔强,眼眶里已经泛著一层薄薄的水光,却硬是咬著牙不让它掉下来。
顾錚不认识她。但他一眼就看明白了局面:三个男人围堵一个独身女人,嘴里喊著討债,那架势压根不是要钱。
“我再说一遍,我和他早已离婚。”女人的声音沙哑乾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所有婚內债务归他个人承担。我没有义务替他还一分钱。”
“协议?”领头寸头嗤笑一声,“在我们这儿就是废纸一张!今天两条路——掏钱还债,拿房子抵帐。自己选。”
旁边的混混跟著起鬨,言语刻薄:“就是!你一个大学老师,端著铁饭碗,会拿不出钱?摆明了想赖帐!跟她废什么话,直接进去拿东西!”
大学老师?顾錚眉头微皱,不由得多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站得很直,肩头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孤立无援。三个壮汉堵著门骂骂咧咧,她身后连一个能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敬山和林文轩站在巷口外,脸色都不好看。这种事不是不想管,是外人不好插手——债务纠纷,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且这帮混混最难缠,今天帮你出了头,明天他们变本加厉地报復当事人,到时候更难收场。
但顾錚看得很清楚。这哪是什么正经討债?就是赤裸裸的讹诈。三个壮汉吃准了这女人孤身一人、无人撑腰,拿捏住她体面身份怕丟工作的软肋,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寸头壮汉等得不耐烦了,抬手就去推院门:“不还钱?行!那我们自己进去找房本!往后天天来堵你,闹到你学校去!闹到你丟了铁饭碗为止!”
女人浑身一僵。
那种恐惧是藏不住的——不是怕挨打,不是怕威胁,是怕自己多年勤恳打拼攒下的清白名声,被几盆脏水泼得面目全非。
就在壮汉的手即將碰到院门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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