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堂这门脸,修得跟暴发户家的祠堂一个德行,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门口两尊石狮子嘴里各叼一颗夜明珠,是真的夜明珠,不是市面上两钱一个的萤光疙瘩。
楚嵐在门口站了三秒,心里便踏实了:这地方,不是给她这种穷人进的。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抬脚跨进去。
堂內热闹得如同早市。
十几个柜檯前人头攒动,有穿锦袍的弟子,有浑身江湖气的散修,个个挑挑拣拣,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这瓶养血丹又涨了?上月还八十两!”
“那你上个月咋不买?现在灵草减產,爱买不买。”
楚嵐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一圈。
然后她在一个空著的柜檯前站住了。
几乎同一瞬间,一道热乎乎的目光就糊到她脸上来了。
柜檯后面站著个丹霞堂的弟子,尖嘴猴腮,二十出头,下巴能当开瓶器使。
此刻这货张著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角还掛著点不太体面的亮光,瞧著就埋汰。
他看的是脸。
楚嵐心里嘆了口气。
自己这张脸有多美,她自己清楚,底子就不赖,加上这段时间修炼洗脉,皮肤越来越细,五官越来越勾人,走在路上回头率基本满格。
可她没想到,丹霞堂这种“高端场所”,员工素质也这么不靠谱。
她不动声色侧了侧身,让腰间那块“辛卯”执事腰牌正对那弟子的视线。
效果立竿见影。
那双眼瞬间从不健康的痴迷状態切回职业化警觉,紧接著瞳孔猛一缩。
他看清了腰牌上的字。
“辛卯。”黑龙会,执事级別。
这位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整张脸从“痴迷”迅速过渡至“諂媚”,那速度之快,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受过变脸方面的专门训练。
“这位贵客!”
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前来,腰弯得比柜檯还低,“您请进,请进,里边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看您需要些什么?咱们丹霞堂货品齐全,您儘管吩咐便是。”
楚嵐淡淡道:“看看丹药。”
四个字,语气淡得没边儿,可配上她那副清冷如仙的面孔,愣是叫那弟子又矮了三分。
“是是是,您这边请!”
弟子殷勤在前引路,嘴也不閒著:“咱们丹霞堂的丹药分两个档次,凡丹与灵丹。
凡丹用普通药材炼的,俗话叫『大路货』,便宜管饱。
灵丹就不一样了,得拿灵草炼製,灵草又得靠灵壤种出来,功效翻倍,价格嘛……”
他顿一嘴,小心覷著楚嵐的脸色:“价格也翻得有点多。”
楚嵐点头:“继续说。”
“最便宜的一品灵丹,五百两起步。往上走,八百两、上千两,不等。”
弟子赔著笑脸,“当然,您这样的贵客登门,咱们肯定有优惠……”
五百两,起步。
楚嵐心里“咯噔”一声。
她全副身家,满打满算,四百两齣头。
连最次的灵丹,都够不著门槛。
但她脸上,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微微点头。
这本事,是前世当臥底练出来的,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黄河决於后,眼不眨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灵丹得用灵草炼,灵草得靠灵壤种。
灵壤这东西,各大势力肯定抢得头破血流,谁捏著灵壤,谁就掐住了丹药的脖子。
黑龙会一个帮会,手里有没有自己的灵田?她不知道,这问题得往深里挖,但不是她现在该想的。
她隨口问了一句,“洗脉丹什么品级?”
弟子一愣。
显然没想到,这位气质高冷、长相跟仙女似的执事大人,会问这种不上不下的中等货。
但他还是老实答了:“九品凡丹,里头就掺了点灵药碎屑,说白了,灵丹的下脚料炼的,打基础用的。”
下脚料。
楚嵐心里又“咯噔”一下。
她当宝贝吃的那颗洗脉丹,在人嘴里就是下脚料。
穷文富武啊,穷三代,富一生。
但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目光扫过柜檯,隨手一点:“固本丹,培元丹,各一枚。”
弟子麻利取丹,锦盒装好,恭恭敬敬递来:“固本丹六十两,培元丹七十两,一共一百三十两。”
楚嵐掏银票的动作优雅。
但心在滴血。
一百三十两,三分之一的身家,就没了。
那弟子收了银票,职业笑容里多了丝藏不住的失望。
这位执事大人,就买两枚凡丹?
他原以为能卖出一枚灵丹,提成不少呢。
可瞅瞅那块腰牌,到嘴边的“您不再看看灵丹”硬是给咽了回去。
恭恭敬敬把楚嵐送到门口,弯腰九十度:“贵客慢走,下次再来!”
楚嵐出了门,心里已经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固本丹加培元丹,配上药浴,够她顶三个月。
三个月。
她眼里有光一闪而过,三个月后,她实力必然大涨,到那时候,赚钱的机会,多得是。
脚步轻快,沿著街往灵微堂走。
经过黑龙会驻地正门牌坊时,一阵厉声呵斥让她脚步一顿。
“站住!什么人?这里是黑龙会重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牌坊下,两个守卫正拦著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五六十岁,佝僂著背,身上的衣裳旧得看不出本来顏色;少的十六七岁,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倒是挺亮,此刻正怯生生躲在老人身后。
两人都是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平民百姓。
楚嵐眯了眯眼。
她认出了这俩人。
宗梁,老萧头。
八成是来找她的。
她不动声色走上前,语气平淡:“这两人是我的访客。”
说著,亮出腰间“辛卯”执事令牌。
两个守卫看著天姿国色却一身黑色男装的楚嵐,同时一愣,对视一眼,立刻赔笑:“原来是执事大人的客人,小的有眼无珠,您请,您请!”
宗梁和老萧头同时瞪大眼。
看看楚嵐,又看看那块令牌,眼神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汤府管家让他们来黑龙会找楚嵐,两人还半信半疑,他们先去楚嵐之前租的院子发现已经人去楼空,这才找来黑龙会。
没想到楚嵐真在黑龙会,还摇身一变,成了执事?
但两人毕竟是下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低头跟在楚嵐身后,一路沉默著走进黑龙会驻地。
楚嵐把他们带回自己在灵微堂旁的大宅院。
她让两人在正房坐了,自去厨房整治了几个菜,炒鸡蛋一盘,醃萝卜一碟,白菜豆腐汤一碗,外加馒头三个。
端上桌时,宗梁与老萧头俱是两眼发直。
非是菜餚精美,实乃一堂堂主,竟亲自下厨为僕役造饭?
此等奇事,闻所未闻。
楚嵐先坐下,执箸夹了块萝卜:“坐,食,莫要客气,我这人,不讲究那些虚排场。”
宗梁和老萧头战战兢兢坐下,筷子都不敢伸。
楚嵐自顾自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著两人,语气隨意:“说吧,怎么找来的?”
宗梁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躲闪。
老萧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
楚嵐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汤家好歹是明川三大家之一。
自己当上黑龙会堂主这事,瞒不住。
她在汤家待了三年,对那位汤老爷汤德厚的性子摸得门清,老狐狸一只,精明得很,做什么都留后手。
自己以前在汤府刷马桶、劈柴、倒泔水,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黑龙会一堂之主,地位翻了不知多少跟头。
汤德厚能坐得住才怪。
怕她翻旧帐。
怕她报復。
可让他亲自来?堂堂汤家老爷,给一个曾经的刷马桶小廝赔不是?传出去,脸上掛不住。
所以派两个熟人,先来探探风。
合情合理。
楚嵐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笑得更温和了,给两人各夹一筷子菜:“別紧张,我就是问问,你们能找到这儿来,也是辛苦了。”
宗梁终於开口,声音乾涩:“楚……楚姐,您这……”
“叫堂主。”楚嵐纠正,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宗梁一哆嗦。
“堂主大人,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您,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楚嵐点头,懒得拆穿,放下筷子,双手交叠,看定两人。
“我差不多知道你们的来意了。我有话直说……老萧头,烦你回去告诉汤老爷,就说我楚嵐承蒙他老人家『照顾』三年,如今身子骨虚得很,急需丹药调理。”
她笑了笑,很好看。
宗梁和老萧头却同时打了个寒颤。
“最好是灵丹。”
宗梁手里的筷子,“啪嗒”落在地上。
老萧头端茶杯的手也在抖,茶水洒了一桌。
楚嵐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语气轻快:“就这么带话吧,汤老爷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对了,跟他说……我楚嵐这人,记恩也记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仇也是。”
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宗梁和老萧头的脸色,白得如纸。
两人匆匆扒完饭,千恩万谢,几乎是逃出门去。
楚嵐站在院门口,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半晌没动。
她这回“讹”汤家一枚灵丹,其实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试诚意。汤德厚肯不肯割肉,割多少,直接决定她以后怎么跟汤家打交道。
第二层,消顾虑。她主动开口要东西,反倒让汤德厚那老狐狸放心,肯要,就不是记仇。
江湖上最怕什么?不是有人恨你,是有人嘴上说“没事”,半夜摸黑来砍你。
第三层,也是最实在的,她確实需要灵丹。
三层意思,一层比一层真。
她转身走进院子,顺手带上门。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似笑,非笑。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院里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
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没有人看见。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