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县,夜。
谢长昭站在民房阴影里,远处一队官差举火把浩浩荡荡过去,他眼皮子跳三跳。
“好傢伙。”他压低声音,“天宇派这排场,黑龙会不够,官府也来凑?”
梁洛蹲旁边,嘴里叼根草棍,盯街口,嗤笑:“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
“我確实没见过。”
“那你就多看看,长长眼。”
梁洛把草棍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语气半感慨半嘚瑟,“知道我在明川县道上混那会儿,见著官差什么样不?”
谢长昭老实摇头。
“耗子见猫,掉头就跑。”
梁洛自嘲一笑,“那会儿我们管官差叫阎王,管被抓叫过堂,进去不死也脱层皮,现在倒好,跟官差蹲一个坑里了。”
她扭头看谢长昭一眼,眼神意味深长:“这就叫背靠大树好乘凉,天宇派这块牌子,比你想像的好使。”
谢长昭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
黑龙会来的人不下百號,单这屋里便蹲著十个。
百来號人个个带刀,撒在几条巷子里各处。
官差那边也出了十几个,领头的是个老捕快,那表情……怎么说呢,跟死了亲娘似的。
白天折了一个捕头,大半夜还要出来巡街,换谁脸上也掛不住这丧气。
可气氛绷著。
不是明刀明枪那种绷法,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无人吭声,无人妄动,连呼吸都压到嗓子眼里。
谢长昭觉得喉咙发紧。
“梁姐。”他压著声问,“你说那目標,真会来么?”
梁洛斜他一眼:“你猜?”
“……猜不出来。”
“废话,猜得出来你就坐上面了。”
梁洛吐掉草棍,脸色忽然一正,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教你个道理,小子,给我记死了。”
谢长昭腰背不自觉一挺。
梁洛竖起一根手指。
“江湖上混,跑腿也好,当家也罢,就一件事是真理,计划赶不上变化。什么天衣无缝,什么万无一失,那都是说书先生骗你钱,真干活,从来不会照你想的路走。”
谢长昭认真听著。
“所以你问我目標会不会出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件事,告诉你。”
她盯著谢长昭的眼睛,一字一顿:
“真正的保命秘诀,就一条,发现不对,拔腿就跑,跑越远越好,越快越好,跑到谁都追不上,最好。”
谢长昭沉默了片刻。
“……行。”
“別这副表情。”
梁洛一巴掌拍他肩上,力道够狠,“怂不丟人,死了才丟人,老娘在道上混这么多年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靠的就是……”
“见机不对就跑?”谢长昭试探接话。
“对嘍!”
梁洛咧嘴一笑,“六个字,值千金。记住没?”
谢长昭张张嘴,想说点什么。
喉咙里堵著一句话……这也太他妈直白了?
他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一声尖啸。
撕裂夜空,往脑子里钻,紧接著“嘭”一声闷响,城北一道白烟冲天,拉出刺目光尾。
响箭。
谢长昭汗毛炸起。
“来活儿了!”梁洛抽刀,懒散全消,眼神又冷又亮,“跟紧,別掉队。”
街巷里拔刀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同时动,顺著街道朝响箭方向涌。
谢长昭攥紧刀,心跳擂鼓。
开始了。
……
一个时辰前。
黑龙会分舵,大堂。
周勤坐虎皮大椅上,端一盏茶,盖子撇浮沫。
神色淡然,那双眼睛却沉得像是两口深井,看谁都觉得別人欠他钱。
左右客座各坐一人。
左边是天宇派行走,唐天赏,同样端茶,眼神在大堂里打转,嘴角掛一丝笑。
右边是夜素。
相比唐天赏的活泛,夜素安静得像一截素绢。
高挑,清冷,一袭素裙坐在那,从头到尾没张嘴,表情都懒得换。
周勤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唐行走,你那条引蛇出洞的计策,几成把握?”
唐天赏笑了:“周舵主考我?”
“不敢,今晚动用人手不少,总得心里有个底。”
“把握嘛……”唐天赏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鬆,“消息已经放出去,天宇派失窃的秘法,就在黑龙会楚堂主手里,那条蛇真要是在明川,这把火一点,它非出来不可。”
周勤看他一眼:“你就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人性这玩意儿。”
唐天赏伸出两根手指比划,“偷东西的人,越是心头肉越捨不得扔,咱把话撒出去,那主儿要是还坐得住,就不是人,是庙里供的佛。”
周勤琢磨一下,点点头:“有点道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天宇派丟的那秘法,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唐天赏没搭腔,端茶,慢悠悠喝一口,吊足胃口,才开口:“周舵主应该听说过,本派有位太上长老,当年撞上过仙缘。”
周勤瞳孔一缩。
“那位长老留了一门顶乘心法,叫《两仪玄罡》。”唐天赏一字一顿,“这次被叛徒华云偷走的,就是这玩意儿。”
大堂安静一瞬。
周勤呼吸都慢了半拍,握紧扶手,声音发紧:“顶乘心法?《两仪玄罡》?”
唐天赏看著他,意思很明確:对,就那玩意儿。
“你没听错。”
“这种功法……”周勤喉结一动,“我见都没见过。”
唐天赏微微一笑,带点矜持的傲:“莫说你,派中大部分弟子也没见过,太上长老仙去后,这功法就一直封著,只有根骨绝佳的適配者能修,等閒人看都看不上一眼。”
周勤沉默几息,忽然皱眉:“那如今……秘法该不会真落在楚嵐手里?”
听到这名字,唐天赏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我试探过了。”
“如何?”
“她清白。”唐天赏语气篤定,“她若拿了,在我面前跑不了。”
周勤鬆口气:“那就好,真是黑龙会的人拿的,这事棘手,黑锅我们可不背。”
“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唐天赏看向周勤,目光沉沉:“听说,明川城外那个废义庄,常有乞丐流民过夜。”
周勤一愣,脸色微变:“你是说……万一那叛徒藏义庄的秘法,被哪个不长眼的叫花子捡了去……”
“那就真成笑话了。”唐天赏说这话时,脸上半点笑纹都没有。
大堂又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周勤深吸一口气,换个话头:“唐行走,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说。”
“天宇派这次……哪位前辈来剿血莲教?”
唐天赏看夜素一眼。
夜素依旧无表情。
周勤皱眉:“这也要保密?”
“不是保密。”
唐天赏笑了笑,“是长老临走前特意交代的,不到时候不许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老人家这么吩咐了,我们晚辈只能照办。”
周勤的目光在唐天赏和夜素之间来迴转了两圈,忽然压低声音:“那现在呢?能说了不?”
唐天赏又看向夜素。
夜素缓缓抬起眼。
冷淡,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周枫长老。”
周勤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地上。
茶水溅一裤腿,他压根没觉著。
“周……周枫?”声音都变了,“哪位周枫?”
“天宇派只有一位周枫。”夜素语气平淡,平淡底下压著冰碴子,“就是你想的那位。”
“笑阎王……周枫?”
周勤瞳孔地震。
夜素没说话,缓缓点了个头。
就在这时候……
“咻……嘭!”
一声尖啸撕开夜空。
白光在窗外炸开,三张脸被照得煞白。
周勤霍然站起。
唐天赏和夜素同时消失,座位上只剩残影。
虎皮大椅同样还在晃,茶盏碎渣散一地。
大堂空空荡荡,窗外那道白光懒洋洋地散掉。
……
灵微堂后院。
一道黑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纤细。
月光很淡,照不清脸,黑色夜行衣,紧裹著玲瓏身躯,锁骨到腰线,一道匀称的弧。
旧木簪挽著长发,面蒙黑纱。
只剩一双眼睛,很冷,很静。
楚嵐反手抽剑,剑身过月光,一道寒芒。
她不急。
站在那里,安静想了几息。
她知道,今夜天宇派兴师动眾,就为抓一个人。
华云,那偷《两仪玄罡》的叛徒。
她也知道,华云此刻一定认定,秘法在她手里。
唐天赏放出去的消息,发酵得很快,她想不知道都难。
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而楚嵐最烦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睡觉时,还得防著被人抹脖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华云彻底躺平。
她从汤家大少爷和那个姓郝的弟子嘴里听到过一个消息:华云被周蓉的离火符打成了重伤,真要动手,至少有三成动作跟不上脑子。
三成?
够了,够用了。
今晚明川城高手扎堆,满大街都是眼线和刀光,乱成一锅粥。
但这种乱,最方便摸鱼。
没人会注意她,所有人都盯著那条“蛇”,谁会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影子?
楚嵐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別人杀不了华云,她就自己动手,不亲眼看他死,她今晚別想睡了。
她深吸一口气,身影掠出院墙,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里。
空气中只剩一缕薄荷草冷香,转眼就散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