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微堂后院,一片寂寂清旷。
楚嵐仗剑而立,双眸轻闔,凝神於万籟之中。
身形定於那株老歪脖子树下,彼时原该舞剑,此刻望去,倒似一尊入定石像,纹丝不动,连鬢边一缕青丝为轻风撩起,也未曾觉察。
若有外人撞见,怕要以为这位灵微堂堂主,竟於光天化日之下,站著睡去。
然则真相交待:此刻楚嵐正墮入那江湖中人所渴求、却百劫难逢之顿悟境界。
此境何等希贵?譬若双十一夜,万马千军之中,独你一人抢得最后一单、折上折之茅台,且包邮入户,那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全凭天意造化了。
她往昔所修那套两仪剑法,总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之气盘踞其中。
好比咬牙购下一双限量版球鞋,尺码不差分毫,款式潮到极点,可上脚一踩,偏偏磨得脚趾生疼。
这套剑招落入她手中,平素也能比划,临阵也可一战,但总觉得哪儿哪儿別著一股拧劲儿,如同里衣反穿,前襟贴背,处处不得自在。
可现在楚嵐不同往日。
老天爷赏饭,直接餵嘴里,她前不久才获得天赋:慧根深厚。
这四个字听著玄,说白了就四字:脑子好使。
別人练武一比一復刻,她练武能举一反三,顺手叠代优化。
此刻顿悟一加持,思维开十倍速,两仪剑法在她脑子里被拆碎、重组、打磨、改良,行云流水。
她提剑,动了。
招式慢得离谱,老母鸡打鸣都比她快,老牛拉磨都比她利索。
一招一式,像被人摁下0.5倍速,软绵绵跟打太极似的。
但內行看门道,剑身每一划,空气无声撕开一道暗流。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一座活火山,劲力含而不发,深潭暗涌,扔块石头过去,准绞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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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改良之后那套两仪剑法。
不对……此物与原本那套剑法,早已不共一母。
原版讲究刚柔並济,阴阳平衡;经楚嵐之手改出这一版,乾脆把“刚”字一脚踢出群聊,剩下全是“柔韧”二字在群內疯狂刷屏。
似水如云,绵长不绝,像极那种看起来软塌塌、实际能將你勒到翻白眼吐舌头的上等蚕丝。
一个时辰悄然流过。
换作旁人练这一个时辰剑,早该气喘如牛,恨不能就地躺平挺尸。
可楚嵐收剑那一刻,只觉周身经脉畅通无阻,四肢百骸舒泰无比,连骨头缝隙之间都渗出丝丝愜意。
她甚至生出哼一曲小调的衝动。
顿悟这桩事物,当真算得江湖中人开掛利器。
一个时辰体悟,顶过大半年傻练。
好比旁人尚在吭哧吭哧爬楼梯,她已坐上电梯,顺道还在电梯里刷完半部手机。
“唰!”
长剑归鞘,声如龙吟。
楚嵐睁眼,神清气爽,眉心一点灵光未散。
恰此时,谢长昭从院外路过。
他本去前头取物,余光扫过院门,发现自家堂主立於老歪脖子树下,练剑。
出於手下基本职业素养,他驻足,眯眼,观望片刻。
嗯。观后感四个字,字字如锤:
浪。费。时。间。
“堂主。”谢长昭迈步进院,语气试探如踩薄冰,“您方才所练……那套,是何等剑法?”
他说“剑法”二字时,內心翻涌一场剧烈挣扎。
那慢吞吞姿態,不像舞剑,更像以剑蘸空气作画,还是抽象派那种,完全看不懂。
楚嵐回头。
谢长昭那张脸上,眉毛拧成一股麻花,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写满几个大字……这是什么鬼。
疑惑几乎要溢出眼眶,顺著鼻樑往下淌。
她唇角微微一勾。
脑子一抽,信口胡诌:“我这是辟邪剑法。”
谢长昭愣住。
眼皮眨了两下,嘴唇微张又合上,在脑海里翻遍所有门派典籍,確认从未见过这四个字。
“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
楚嵐面不改色,语气平稳,“上古秘传,江湖失传已久。威力无穷,奥妙非常。”
她不怕被人认出来。
这套改良后剑法早已面目全非,好比一张脸先后经歷磨皮、削骨、开眼角,连亲妈都认不出。
就算真有一个苦练两仪剑法二十年之人站在这棵老歪脖子树下,看见方才那些剑招,也只当自己误闯哈哈镜迷宫……每一面镜子都映出陌生形状。
“威力无穷?”谢长昭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他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院中空气,方才那些慢到令人髮指的剑招仍在记忆里蠕动。
一帧一帧,慢动作回放。
隨后谢长昭转回头,陷入深深怀疑。
“怎么,不信?”楚嵐挑高眉毛,嘴角掛上一抹欠揍笑意,“要不要学?本堂主亲自教你。”
谢长昭眼睛刷地亮了。
堂主这张嘴方才跑马归跑马,手上功夫可不含糊。
能得她亲传,那叫天上掉红烧肉,还他妈正好砸嘴里。
“想学。”他老实点头。
“行。”楚嵐竖起一根手指,“但我得提前招呼你一声,想练这套功法有个前置条件。”
谢长昭咽口唾沫:“啥条件?”
“需要无根清净。”
“……啥意思?”
“意思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谢长昭笑容僵在脸上。
院子很静,风吹过老歪脖子树,树叶沙沙响三声。
他低头,看自己腰往下三寸位置。停两秒。抬头。
那张脸比吞下一只活蟑螂还复杂。
“堂主,”他嗓子发乾,“我能不能……不切?”
“不能。”
“那我不学。”
“这就对了。”楚嵐拍拍他肩,一脸慈祥,“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长昭嘴角抽成帕金森。
內心弹幕刷屏:俊杰个锤子。这叫正常人求生欲。懂?
楚嵐无所谓。
她只不过隨口一说而已。
真要教?这剑法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学的。
心神不静?不要。
意態浮躁?不要。
耐不住性子?滚远点。
你得是那种,早高峰地铁里还能捧本书,心平气和翻两页。
而且这套剑法刚开刃,如同块粗坯,离真正锋芒还差十万八千里,楚嵐还得打磨。
谢长昭不知道这些。
他脑子只剩一句话:以后,打死也不好奇堂主练什么。
……
第二天。
灵微堂门前,阳光砸下来,滚烫。
马泽轩与谢长昭並肩靠上门框,眼神放空,閒扯。
“老谢。”马泽轩嬉皮笑脸拱手,“提前恭喜啊。”
谢长昭皱眉:“恭喜什么?”
“恭喜你大考旗开得胜,勇夺桂冠,光宗耀祖!”马泽轩越说越夸张,就差没放鞭炮。
“……你吃错药?”
“我好心祝贺,你骂我?”马泽轩捂心口,演出一脸受伤,“我这心,拔凉。”
谢长昭懒得理他。
这傢伙就这样,三天不犯贱,骨头缝里痒。
两人插科打諢,你懟我一句,我踹你一脚,满嘴废话,没一句人话。
正胡闹,一道身影大步流星杀过来。
谢长昭与马泽轩同时抬眼,齐齐一愣。
张海。
但这张海,跟从前那张海不是一个人。
搁以前,这孙子被酒色抽乾身体,脸色蜡黄如纸,脚步虚浮如踩棉,走两步喘三口,活一具行尸。
眼前这位却身形挺拔如松,面色红润生光,走路虎虎生风,操他妈的,跟换过灵魂一样。
“臥槽。”马泽轩脱口而出,“你他妈谁啊?把我们张哥怎么著了?尸体埋哪儿了?”
张海哈哈一笑,拍两下胸脯,砰砰响。
“废话少说,老子就是张海。”
他咧嘴,亮出两排白牙,精气神跟从前判若云泥,“去正阳堂之后,我姐夫……不对,陆副舵主,把他老人家压箱底宝贝传给我了。”
谢长昭眼皮一跳:“宝贝?”
“风雷掌。”张海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如水,可嘴角那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
马泽轩倒抽一口冷气:“风雷掌?副舵主那套风雷掌?”
谢长昭脸色微变。
风雷掌这玩意可不是地摊货,是陆风压箱底绝活,外人偷瞄一眼都得挨揍。
现在直接塞给张海?姐夫小舅子这关係,硬得跟金砖一样啊。
“小成,刚小成。”张海摆手谦虚,嘴却压不下来,“今天过来,是找本內功心法,配合练。”
“借阅条呢?”马泽轩伸手。
“有。”张海大手一挥,掏出条子,豪气冲天,“对了,改天请你们勾栏听曲!”
马泽轩两眼冒绿光,比见亲爹还亲:“此话当真?”
“骗你我是王八。”
“张哥!亲哥!”
马泽轩一把攥住张海的手,那语气諂媚到令人起鸡皮疙瘩,“我就知道你最够意思。”
谢长昭嘴角抽两下。
张海这孙子,对勾栏那叫一个积极,黑龙会头號积极分子,没跑。
而且张海能在黑龙会混这么开,人缘这么好,大半功劳得归他这性子……大方,豪爽,不抠搜。
请客从不含糊,买单从不手软,兄弟们出来喝酒嫖娼,十次有八次他掏腰包。
这种財神爷,谁不爱?简直不要爱死他。
不过今天显然不是寻欢作乐的好日子。
张海收笑,面露遗憾:“不过今天不行。”
“啊?”马泽轩失望之情几乎要从裤襠里漏出来,“为啥?”
“昨天执行任务,分舵死了一堆人。”
张海嘆口气,语气沉下去,“我得回正阳堂帮忙擦屁股,事还没干完呢。”
谢长昭眉头一拧:“死一堆人?什么任务能硬成这样?”
“具体不能说,上头有令。”张海摇头,“不过我顺嘴提一句,死者里头有一个你们灵微堂出去的人。”
马泽轩一愣:“谁?”
“成青。”
这两个字落地,谢长昭跟马泽轩脸色同时变了。
成青。
那个在灵微堂待过、跟他们谁都不对付的成青。
死了?
操。
难道楚堂主真他妈是天煞孤星?克仇人,克朋友,克一切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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